3月16号的北京刚停了供暖,早上6点的奥森南园门口还飘着点凉雾,杨拓把揣在怀里的橙色小旗子掏出来举过头顶的时候,身后陆陆续续凑过来二十多个人:有穿着印着医院logo外套、刚下大夜班的护士,有背着双肩包、还揣着英语单词本的大三学生,有膝盖上贴着肌效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中学老师,还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拽着爸爸的衣角晃来晃去,等着一会的“亲子跑环节”,有人递过来一杯热豆浆,杨拓接过来道了谢,指尖刚碰到杯壁的温度,他就觉得,3年前辞掉互联网大厂年薪30万的工作出来做民间体育活动,这步棋,怎么算都不亏。
曾经我连跑800米都要喘半小时,体育是我抓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2019年的杨拓可不是现在这样精瘦的样子,那时候他1米75的个子,体重直逼210斤,裤子要穿3尺2的腰围,蹲下来系鞋带都要喘半天,当时他在某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运营,赶项目的时候连续3天睡在公司,睁开眼就对着电脑,饿了就点炸鸡可乐,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医生推了推眼镜跟他说:“小伙子,你才28,脂肪肝已经到中度了,血压150/95,再熬两年,你就得和我这个50岁的人一样天天吃降压药。” 更要命的是那时候他已经有了轻度抑郁的倾向,整晚整晚睡不着,刷手机刷到天快亮,盯着天花板觉得活着特别没意思,好像自己就是个敲代码、写方案的工具,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他说那时候最害怕的事就是照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大腹便便、满脸疲惫的人,根本认不出来那是当年大学里能跑完全校5000米的自己。 第一次下楼跑步是个周末,他穿了个洗得变形的T恤,刚跑了100米,肺就像要炸了一样,扶着路边的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当时小区里遛弯的张叔走过来给他递了瓶水,说“小伙子慢慢来,我刚开始跑的时候还不如你呢,走跑结合,能走3公里就行”,后来张叔每天早上都在小区门口等他,带着他走10分钟跑2分钟,一点点加量,3个月之后,杨拓第一次跑完5公里的时候,他坐在奥森的长椅上,汗顺着下巴往下滴,风一吹特别凉快,他突然就哭了,说那是他工作5年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KPI没完成、不是因为和女朋友吵架哭,是因为开心,因为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能做到这件事,那种掌控感,是多少钱的年终奖都换不来的。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初印象,都是学生时代800米测试的痛苦,是运动会上只能给跑得快的同学加油的背景板,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比别人强”,而是“找到你自己”,杨拓常说,体育是他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抓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句话我特别认同:当你对着跑道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你只需要和昨天的自己比,哪怕你只比昨天多跑了100米,你就是赢了。
我办的不是赛事,是普通人敢站上来的“体育自留地”
跑了大半年之后,杨拓身边的跑友从最开始的张叔一个人,变成了十几个人,有同事,有小区邻居,还有在奥森跑步的时候认识的陌生人,2020年的时候,他们第一次组织了一场小规模的迷你马拉松,就在奥森跑10公里,没有报名费,完赛就给发一瓶功能饮料、一块淘宝上订的便宜奖牌,那次来了80多个人,有人跑完之后特意过来跟杨拓说:“我之前想报城市马拉松,根本抢不到名额,而且我跑得慢,怕上去给别人拖后腿,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比赛,特别开心。” 就是这句话,让杨拓萌生了辞职做民间体育活动的想法,2021年,他不顾身边所有人的反对,辞了职,注册了一个小小的体育工作室,专门做低门槛甚至零门槛的民间体育活动。 2022年的时候他办了第一届“通勤跑挑战赛”,规则特别简单:不用报名费,不用提交专业的完赛证明,只要你从家跑到单位或者从单位跑到家,距离满3公里,就能到他的跑团领一块纪念奖牌,那块奖牌是他找工厂用回收的旧跑鞋鞋底做的,上面刻着“你跑的每一步都算”,当时活动通知发出去,一周就报了300多个人,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李萌,那个拄着双拐的95后姑娘,小儿麻痹后遗症,平时出门都靠双拐,她报了名,花了42分钟走了3.2公里,到领奖牌的地方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她跟杨拓说:“我从小体育就免考,运动会都是坐在观众席给别人加油的,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觉得我也能参加体育比赛,也能拿奖牌。”那天杨拓给她戴奖牌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鼓掌,有人偷偷抹眼泪,杨拓说,那天他就确定了,自己要做的不是什么高大上的马拉松赛事,是普通人敢站上来的地方。 还有个外卖小哥叫王磊,平时每天跑单要跑100多公里,那天他歇班,报名了10公里组,最后拿了第三名,之前统计奖品需求的时候王磊说,能不能给个换电优惠券,自己平时跑单换电贵,杨拓特意找了电动车品牌谈了赞助,把三等奖设成了200块的换电卡,王磊拿到奖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说“平时跑是为了赶时间赚配送费,今天跑是为了我自己,比我上个月拿了站点的跑单王还开心”。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体育产业要商业化、要高端化,动辄几百块的赛事报名费、几千块的运动装备,好像你不花个几千块,都不配说自己喜欢运动,但杨拓做的事,恰恰是把这些高高在上的门槛都拆了:他办的所有活动,80%都是免费的,哪怕是需要收费的,报名费也不会超过50块,还会给所有人买保险、发水和补给,残疾人、65岁以上的老人、18岁以下的孩子,全部免费,他说:“体育本来就不该是有钱人的游戏,只要你想动,你就能来。”这句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但杨拓整整坚持了3年。
被骂“不务正业”的3年,我看见体育最珍贵的是“无用”
当然这3年也不是没挨过骂,刚开始辞职的时候,他爸妈从老家过来,跟他吵了3天,说他“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端,出去瞎折腾”,朋友也说他傻,办活动经常拉不到赞助,奖牌、矿泉水、保险,哪哪都要花钱,最惨的一次是2022年底办社区亲子运动会,本来谈好的儿童品牌赞助临时爽约,他自己掏了8000多块买了书包、玩具当奖品,当时谈了3年的女朋友跟他闹分手,说他“脑子有病,放着几十万的年薪不赚,天天倒贴钱给别人办活动”。 那时候他也动摇过,躲在出租屋里喝了半箱啤酒,想要不然算了,回去上班算了,但是第二天早上,那个患抑郁症的高中生小宇的妈妈给他发了个微信,说小宇昨天主动要求下楼跑两圈,还跟她说“妈妈我觉得我下周可以去学校了”,小宇是半年前加入跑团的,那时候他休学在家,连门都不愿意出,他妈妈找到杨拓,说能不能让孩子跟着跑团玩,杨拓每次活动都特意叫着他,刚开始小宇连话都不说,跑两步就蹲在边上哭,后来慢慢跟着大家跑,有时候大家聊天他也会插两句话,半年下来,他不仅能跑完5公里,整个人的状态都好了太多,杨拓看着那条微信,酒一下就醒了,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有时候也会和杨拓聊,做这些“不赚钱”的事意义在哪?他说,现在大家都在说体育要有用,要拿金牌,要带动GDP,但是他觉得体育最珍贵的地方,恰恰是“无用”:是你工作受了委屈,跑两圈出出汗就把坏情绪排出去了;是你平时没什么朋友,在跑团里认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是你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能跑完3公里,原来你也很棒,这些东西看起来没用,不能给你涨工资,不能给你评职称,但却是支撑很多人走下去的力量。 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观点,我们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工具”:家长送孩子去练体育,是为了考学加分;商家办赛事,是为了赚报名费、赚流量;甚至很多人运动,是为了发朋友圈炫耀,但其实体育最本质的价值,从来都是和“人”有关的:它是你和自己身体对话的通道,是你获得纯粹快乐的最简单的方式,是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只要你动起来就能得到的馈赠。
未来我想让更多人知道,你不用跑得快,也配喜欢体育
那天奥森的活动结束之后,我和杨拓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包子,他翻着手机里的活动计划给我看:今年他要办12场完全免费的民间体育活动,除了跑步,还要办飞盘赛、羽毛球赛、老年人趣味运动会,还要给残疾人专门设置参与通道,让更多没机会接触体育的人,都能玩一玩。 上周他刚在天通苑的社区办了一场老年人趣味运动会,项目都是托球跑、扔沙包、套圈这些老人年轻时候玩的东西,72岁的王阿姨拿了托球跑的第一名,奖品是个手持按摩仪,阿姨特别开心,拉着杨拓的手说:“我年轻的时候就爱玩这个,后来带孙子、忙家务,几十年没碰过,这次终于又玩上了,还拿了奖,回家要给我孙子显摆显摆。” 杨拓咬了一口包子,笑得眼睛都弯了:“我这辈子可能都跑不进全马3小时,也拿不到什么专业的奖项,但是我要是能让1000个、10000个普通人因为我办的活动爱上体育,能从运动里获得一点快乐和力量,我就觉得我比拿了奥运冠军还厉害。” 风刮过奥森的杨树,哗哗响,远处还有跑团的人在互相喊着加油,我突然就想起了那句很老的话:体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当然值得敬佩,但是像杨拓这样,愿意蹲下来给普通人铺一条通往体育的路的人,同样也是体育行业里最闪亮的星。 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但体育强国从来不是用金牌数量堆出来的,而是当每一个普通人提到体育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我跑得慢不配参加”,而是“我下班了可以去跑两圈”;不是“体育是专业运动员的事”,而是“我周末可以和家人去打个球”;不是只有拿第一名才叫厉害,而是哪怕你走完全程,也能得到所有人的掌声,毕竟,只有当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体育的快乐的时候,我们谈的“体育强国”,才真正有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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