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体育行业撰稿快8年,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万丈光芒,见过18岁的小将在职业赛场上拼到抽筋的热血,也见过业余联赛里小伙子们为了一个球争得面红耳赤的鲜活,但最让我记到现在的,是去年深秋在上海普陀区一个社区足球场碰到的这群阿姨——她们球衣胸前齐刷刷印着五个字:中国老妇人。
第一次碰面:73岁的门将,扑出了20岁小伙子的抽射
那天我本来是去拍当地青少年女足的选材活动,刚架好相机,就听见隔壁场地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小徐你往哪传呢!我这把老骨头都被你晃散架了!” 我转头看过去,十几位头发半白、甚至全白的阿姨正穿着统一的深蓝色球衣跑位,最靠近我这边的门将个子不高,扎着灰白的小辫子,膝盖上贴了两块粉色的肌效贴,正叉着腰笑骂前面的队友,场边的塑料板凳上摆着不锈钢保温杯、装着橘子的塑料袋,还有几个印着超市logo的买菜小推车,和隔壁青少年队专业的装备架形成了特别有意思的对比。 我站在场边看了20分钟,才反应过来她们在踢友谊赛,对手是一群看起来刚20出头的男大学生,阿姨们踢得一点不慌:不硬拼速度,就慢悠悠倒脚,三传两递就到了对方禁区,60岁左右的前锋抬脚就射,球擦着门柱进了,一群阿姨拍手叫得比谁都响。 最后补时阶段,对面的小伙子卯足了劲抽射,我看着那个球冲着死角飞过去,以为肯定进了,结果那个扎辫子的老门将直接侧扑把球抱在了怀里,爬起来的时候胳膊蹭破了皮,她还举着球冲对面喊:“小伙子还有啥本事都使出来!” 那场球最终踢成3:3平,下场的时候小伙子们围着阿姨们握手,一个个喊“阿姨你们太厉害了,我们跑了俩小时都跑不动了,你们怎么还能跑”。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扑出球的门将叫陈金娣,那年73岁,是这支“中国老妇人”足球队的 founding member(创始成员)。
为啥叫“中国老妇人”?我们就是踢得稳,不服老
休息的时候我凑上去搭话,指着她们球衣上的字问阿姨们:“你们这个队名还挺有意思的,是特意起的吗?” 队长王阿姨一边擦汗一边乐,给我讲了队名的由来:这支队伍最早是2002年凑起来的,最早的一批队员都是以前上海各个纺织厂、机械厂的厂队女足队员,90年代厂子陆续改制,厂队都散了,大家各自上班结婚带孩子,一晃二三十年没碰过球,退休之后大家在广场舞队伍里碰到老队友,总觉得跳广场舞没劲儿,有人提了一句“要不咱们回去踢球吧”,就这么凑了七八个人,每周找场地踢两场。 一开始没人当回事,还有小区的人调侃她们“一把年纪了瞎折腾,摔着了还要儿女伺候”,结果2015年她们去参加长三角业余女足邀请赛,一路打进了决赛,对手是平均年龄30岁的上班族女足队,她们靠着稳扎稳打的传控踢了个2:0拿了冠军,当时现场解说员说了一句“阿姨们这踢法太稳了,跟尤文图斯似的,不就是中国版老妇人嘛”。 “我们当时还不懂老妇人是什么意思,回去查了才知道,是说尤文踢球稳、不莽撞,有底蕴,我们一听这词好啊!”王阿姨说,“别人说我们老,我们就大大方方认,老怎么了?我们踢得稳,靠脑子踢球,不比年轻人差。” 后来她们专门定制了球衣,把“中国老妇人”五个字印在胸前,谁问起队名,她们都要把这段故事讲一遍,讲完了还要补一句:“下次你看我们踢球就知道,我们配得上这个名字。” 队里62岁的前锋李美华是唯一“半路出家”的队员,她年轻时候根本没碰过球,退休之后陪老公去踢业余男足,有次男足队缺人让她上去凑数,她跑的比谁都快,一脚抽射直接进了,被王阿姨一眼看中挖了过来。 “我以前坐了30年会计,天天坐办公室,最胖的时候140斤,高血压药吃了快10年,”李阿姨给我看她手机里以前的照片,圆乎乎的脸跟现在精瘦的样子判若两人,“踢了3年球,现在110斤,降压药早就停了,上次体检医生说我身体比40岁的人还好。” 她最骄傲的事是去年孙女学校开亲子运动会,她上去给全校师生表演颠球,颠了50多个没掉,孙女站在边上拍着手喊“我奶奶是足球运动员!”,李阿姨说,那时候的成就感,比拿了冠军还强。 我问她家里人支持吗?她笑:“一开始我儿子也反对,说我一把年纪了摔着怎么办,后来我把我们拿冠军的奖牌摆他面前,他现在每场比赛都开车送我来,还当我们的专属摄影师,比我还积极。”
足球哪有什么门槛?想踢的话,80岁也能上场
跟着阿姨们吃了一顿赛后饭,我才知道她们的故事远不止“退休阿姨踢球”这么简单。 73岁的陈金娣阿姨,年轻时候是纺织厂的主力门将,厂队解散之后她去做了库房管理员,30年没碰过球,刚回队的时候连侧扑都不敢,摔了两次腰突犯了,在家躺了半个月,家里人都劝她别踢了,她偷偷把球衣藏在买菜的小推车里,每天说“我去菜市场买菜”,其实是跑场地边上看队友踢,看了半个月实在忍不住,戴着护腰就上去了,慢慢练了半年,居然又能扑球了。 “我这一辈子什么苦都吃过,年轻时候三班倒,带儿子还要照顾老人,唯一的爱好就是踢球,以前没时间,现在退休了时间都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踢?”陈阿姨撩起裤腿给我看她膝盖上的旧伤,“你看这都是年轻时候摔的,现在这点小伤算什么?我还打算踢到80岁呢,跑不动了我就当门将,再跑不动了我就当拉拉队,只要队不撒,我就一直跟着。” 现在这支“中国老妇人”队已经有32个队员了,年龄最小的55岁,最大的就是陈阿姨,73岁,她们每周二、四、六下午固定训练两个小时,除了参加老年足球赛,还主动跟周边的业余男足、大学生女足约友谊赛,赢的次数比输的多,她们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是喜欢踢球的女性,不管多大年纪,有没有基础,想来都可以来,不用交队费,装备大家凑钱买,不会踢就老队员教。 这两年她们还在附近的小学开了免费的女足兴趣班,每周六上午去教小女孩踢球,两年时间已经送了6个小姑娘进了普陀区的少年女足队,有次我去拍她们教课的视频,有个小女孩问陈阿姨:“奶奶,我长大了能跟你一样厉害吗?”陈阿姨蹲下来给她系鞋带:“你肯定比奶奶厉害,只要你喜欢踢,什么时候都不晚。”
写在最后:体育的本质,本来就是普通人的快乐
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我经常被问到一个问题:“我们普通人又当不了运动员,体育对我们来说有什么用?” 每次我都会把“中国老妇人”的故事讲给他们听,在很多人的认知里,体育是属于年轻人的,是属于专业运动员的,是要拿成绩、拿奖牌才算数的,但这群阿姨告诉我,体育从来没有那么多门槛。 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跑的比谁快,不需要踢进多少球,只要你站在球场上,跑起来的那一刻,你就能感受到那种快乐:是风吹过耳边的自在,是跟队友配合进球的爽快感,是你发现自己60岁、70岁还能跑能跳的底气。 现在网上总在说年龄焦虑,说女性过了30岁就贬值,过了50岁就该在家带孩子、做饭、跳广场舞,但是你看这群“中国老妇人”,她们穿着球衣在球场上奔跑的时候,你能感受到那种完全不受年龄、身份束缚的生命力:她们是奶奶,是妈妈,是妻子,但她们首先是她们自己,是热爱足球的“运动员”。 上次我再去看她们踢球,刚好碰到她们拍新的全家福,一群阿姨站在球场上,把“中国老妇人”的队旗举在前面,夕阳落在她们的白头发上,每个人都笑的特别亮,陈阿姨偷偷跟我说,她们下半年要去参加全国老年女足邀请赛,目标是拿冠军,“等我们拿了冠军,你再来给我们写报道啊!” 我特别痛快地答应了。 我一直觉得,“中国老妇人”这五个字,从来不是什么调侃的外号,是她们用20年的热爱给自己挣来的勋章,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告诉你“什么年龄该做什么事”,有太多人告诉你“体育是年轻人的事”,但这群阿姨用实际行动证明:热爱从来没有年龄限制,你想做什么,不管多少岁开始,都不算晚。 毕竟,足球是圆的,只要你愿意跑,什么时候都能踢进属于自己的那粒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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