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萨林是2021年崇礼168的终点线旁，那天的雨下了快三个小时，山里的风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我裹着两件羽绒服还在打颤，就看见个晒得满脸脱皮的男人一瘸一拐冲过终点，怀里还举着个亮闪闪的完赛奖牌，朝着人群里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喊“朵朵你看！爸爸说到做到！”旁边穿冲锋衣的女人举着保温杯，眼睛红得像兔子，却还是笑着给他递了杯温的电解质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站在终点笑得像个傻子的男人，三年前还是个连爬三楼都要歇两次、体重逼近200斤的重度痛风患者。
三十岁的暴击：痛风发作时，我连给女儿开门都做不到
萨林全名叫周萨林，身边朋友都习惯喊他萨林，30岁之前他是杭州某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管着几十号人的团队，996是日常标配，加班到凌晨两点是常事，那时候他的生活里几乎没有“运动”两个字，夜宵必点麻辣小龙虾配冰啤酒，全糖奶茶一天至少两杯，连下楼取快递都要喊跑腿送上门。 2019年年底单位体检，他的尿酸值冲到了720，重度脂肪肝、高血脂的问题也一起冒了出来，医生把体检报告甩在他面前：“你再这么熬下去，不到40岁就得透析，以后连陪孩子逛公园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他还没当回事，觉得自己年轻扛得住，依旧该加班加班，该喝啤酒喝啤酒，直到2020年春天的那个周末，生活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那天他痛风急性发作，左脚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连床都下不了，刚好老婆去超市买菜，上二年级的朵朵放学回家忘带钥匙，在门外敲了十分钟的门，奶声奶气喊“爸爸你在家吗？我好饿”，他躺在客厅地板上疼得浑身冒冷汗，三米多的距离，他爬了快五分钟才摸到门把手，开门的时候朵朵看着他满头的汗，吓得哇的一声就哭了，抱着他的腿说“爸爸你不要死”。 那天他抱着女儿坐在门口的玄关处，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活了。“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哪天倒下了，我老婆孩子怎么办？我还答应朵朵要带她去爬黄山，去迪士尼玩，我总不能坐着轮椅陪她去吧。” 最开始他根本不敢跑，找出来大学时候穿的旧运动鞋，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在小区里慢走，走一百米就喘得要蹲下来歇两分钟，小区跳广场舞的张阿姨都认识他，每次看见他都递一杯自己泡的菊花茶，说“小周又出来锻炼啊，慢慢来不急”，就这么走了半个月，他才敢试着跑个几十米，配速最快也只有12分，比不少老大爷走路都慢，他也不觉得丢人，就按着自己的节奏来，走一会跑一会，三个月之后，他第一次一口气跑了3公里，那天他在朋友圈发了跑步APP的截图，配文只有一句话：“原来我也能做到。”那天晚上老婆给他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朵朵把自己得的小红花贴在了他的手机壳上。
那些咬着牙流的汗，最后都成了铺向终点的路
2021年春天，萨林报了自己人生的第一场半程马拉松——无锡马拉松，赛前他练了四个月，最长一次拉了22公里，本来以为稳稳妥妥能完赛，结果跑到18公里的时候突然岔气，疼得他直不起腰，蹲在路边半天缓不过来，旁边一个素不相识的跑友递给他一颗盐丸，陪着他走了一公里，最后他以2小时47分的成绩冲线，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当着好多人的面哭了，“我活了32年，从来没有坚持一件事这么久过，小时候学画画学了半年放弃，学吉他学了三个月扔了，跑步是我第一件坚持下来的事”。 后来他偶然接触到越野跑，觉得在山林里跑比在城市马路上有意思多了，就开始每周周末去杭州近郊的山里训练，每次背个水袋包，装着能量胶和朵朵偷偷塞给他的橘子糖，夏天晒得脱了三层皮，冬天手上长了冻疮也没停过，2021年崇礼168的30公里组是他第一次参加长距离越野赛，本来状态一直不错，结果跑到20公里的时候，一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崴了脚，那时候雨越下越大，山里温度降到了5度，他坐在路边脱了袜子一看，脚踝肿得比拳头还大，掏出手机本来想打救援电话退赛，一解锁就看到屏保是朵朵给他录的加油视频，小姑娘晃着羊角辫说“爸爸加油，我在终点等你拿奖牌，给你买草莓冰淇淋吃”。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把护踝勒到最紧，咬着牙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终点走，剩下的10公里路，他走了3小时17分钟，到终点的时候，袜子和伤口粘在了一起，志愿者帮他剪鞋的时候，他疼得直抽气，却还是攥着奖牌笑，朵朵扑到他怀里，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冰淇淋递到他嘴边，说“爸爸你是全世界最棒的”。 从那之后他的目标就更明确了：要去参加UTMB（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跑），这个全世界越野跑者的最高殿堂，身边不少人劝他：“你一个业余跑者，跟那些专业选手比什么啊，别到时候把身体跑伤了。”他也不反驳，每天还是雷打不动早上5点起来跑10公里，周末进山练爬升，去年冬天杭州下大雪，路上结了冰，他出去跑步摔了一跤，胳膊蹭掉了一大块皮，爬起来拍了拍雪接着跑，回家的时候血都和羽绒服粘在了一起，老婆一边给他消毒一边哭，说“你不要命了？不跑步能死啊”，他笑着给老婆擦眼泪：“之前我躺床上连门都开不了的时候，我就想，我要是能好好站着能跑能跳，吃这点苦算什么啊，我还想以后带着朵朵去跑世界各地的比赛呢。”
UTMB站台的背后，没有天赋，只有普通人的“笨办法”
2023年8月，萨林站在了UTMB的OCC组（56公里，累计爬升3500米）的起点，身边都是全世界顶尖的越野跑选手，不少人看着这个黄皮肤的亚洲面孔都觉得他是来“打酱油”的，毕竟他才跑了三年，还是个非职业的普通上班族，但最终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他以6小时12分的成绩拿下了35-40岁年龄组的第三名，站上了领奖台。 我后来特意找他吃饭，问他是不是藏着什么运动天赋，他掏出三本厚厚的训练日志甩在我面前，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今天跑了多少公里、配速多少、路上吃了什么、膝盖有没有不适感，甚至连当天的天气、跑步时的心情都写得清清楚楚，三年时间写了满满三本。“我哪有什么天赋啊，我肺活量比普通人还小，刚开始跑步的时候跑两步就喘，我就是用笨办法，别人跑得快我就慢慢跑，别人练一次我就练两次，反正我不跟别人比，我就跟昨天的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多跑100米，我就赢了。” 他还给我讲了比赛时的一个小细节：跑到32公里的补给站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西班牙的选手坐在路边抽筋，疼得直咧嘴，他就给了对方自己带的盐丸，蹲下来帮对方按了十多分钟的腿，后来两个人结伴跑了快10公里，那个西班牙选手知道他是第一次来参加UTMB，给他讲了好多赛道的注意事项，最后冲线的时候，那个选手特意在终点等他，给他竖大拇指说“你太厉害了”，领奖的时候萨林把随身带的中国国旗披在身上，台下的中国跑友都在喊他的名字，他说那时候自己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不是什么专业运动员，我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能站在那个领奖台上，我觉得之前所有的苦都值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也见过不少一出生就站在终点线的体育世家子弟，但萨林的故事是最让我触动的，很多人总觉得，能站在国际赛事领奖台上的人，都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才，但萨林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普通人哪怕没有天赋，只要肯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奖牌，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那么多奇迹，所谓的奇迹,不过是普通人把坚持熬成了光而已。
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金牌，而是成为更好的自己
现在的萨林，体重稳定在140斤，痛风已经快三年没发作了，去年的体检报告上所有指标全都是正常的，他还在自己小区组织了一个“胖子跑团”，现在已经有30多个人了，都是跟他差不多的中年人：有患高血压的程序员，有糖尿病打了5年胰岛素的老张，还有跟他一样之前痛风的中学老师。 老张现在是跑团里的活跃分子，每次跑团组织活动他都第一个报名，他总说：“要是没遇到萨林，我现在说不定已经躺医院里了，之前我爬个四楼都喘，现在半马都能轻松完赛，胰岛素都减了一半了。” 萨林经常跟跑团的人说：“跑步不是万能药，不能让你升官发财，也不能让你长生不老，但是它能让你知道，你比自己想象的要厉害得多，遇到坎的时候你能扛过去，而不是躺着等死。”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停留在“拿金牌、破纪录”上，觉得只有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人才算体育从业者，只有破了世界纪录才算有价值，但其实不是的，体育最珍贵的地方，从来都不是给少数精英发奖杯，而是给每个普通人改变自己的勇气，你不需要跑赢全世界，不需要成为万众瞩目的冠军，你只要能跑赢昨天那个懒惰的、退缩的、不敢迈出第一步的自己，你就是自己的英雄。 上个月我在杭州马拉松的起点碰到萨林，他穿的参赛服是朵朵给他画的，上面画了个大大的太阳，还有一家三口手拉手的小人，他说这次要跟老婆一起跑半马，朵朵在终点等着给他们挂奖牌，发令枪响的时候，他牵着老婆的手，慢慢跑在人群里，阳光落在他身上，亮得晃眼。 我突然想起他之前跟我说的一句话：“现在很多年轻人总说自己躺平了，觉得什么事都来不及了，我30岁的时候还是个200斤的胖子，连门都开不了，我都能跑到UTMB的领奖台上，你有什么来不及的？” 是啊，人生从来没有什么太晚的开始，就像跑步从来没有什么“正确的配速”，只要你肯迈出第一步，肯一步一步往前走，总能跑到你想去的终点，毕竟，我们这一生最大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昨天的那个自己。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