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浙西某个山脚下的县中学,采访当地的青少年田径邀请赛,那天风特别大,吹得主席台的横幅哗啦响,我裹着羽绒服站在终点线旁边,搓着手等3000米项目的最后冲刺。 跑在最前面的两个选手都是体校的种子选手,把第三名甩了快50米,大家都觉得冠军肯定在这俩人里出,没想到最后一百米的时候,第三名的小孩突然加速,胳膊摆得快出残影,脸憋得通红,连步频都快了一倍,居然在冲线前半米反超了两个人,第一个撞了线,他冲线的时候腿一软直接摔在草坪上,鞋尖磨出了个洞,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朝着看台上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男人举号码布,眼泪混着汗往下掉。 旁边的裁判老师笑着和我说:“这小孩叫陈默,是真的良马,肯拼,没人逼他都能自己每天绕着村路跑五公里,是个好苗子。” 那天我第一次对“良马”这个词有了超出成语之外的理解:原来体育圈里的良马,从来不是指那些天生含着金汤匙、被教练捧着的天才,而是不管起点多低,不管有没有人关注,都愿意闷着头往前跑的人,我们总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但真正的良马,从来不会站在原地等伯乐来找,他们会自己跑起来,跑的脚印多了,就算是泥地,也能踩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赛道。
良马的第一步,从来都是踩在泥地里的
后来我专门找陈默聊了聊,才知道他的跑步路有多难,他家住在离县城20公里的山村里,爸妈靠种橘子为生,之前一直觉得跑步是“不务正业”,不如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大专出来找个稳定工作,别像他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 陈默喜欢跑步是初中的时候,学校开运动会他跑3000米拿了第一,老师说他有天赋,建议他好好练,他就偷偷开始跑,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绕着村口的水泥路跑五公里,下雨就穿着雨衣跑,鞋磨破了就用502粘粘继续穿,最惨的一次是冬天路滑,他跑的时候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棉袄全湿了,怕回家被爸妈骂,蹲在路边把棉袄烤干了才回去。 直到去年镇上的体育老师去村里招生,看到他在田埂上跑的样子,把他推荐给了现在的教练张哥,他才第一次穿上专业的钉鞋,第一次站上正式的赛道,张哥和我说,第一次见陈默的时候,他穿了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脚趾头顶得鞋尖都变形了,跑起来步幅特别大,耐力也好,就是没人教动作,跑起来有点晃,但是眼睛亮得吓人,“一看就是真想跑的孩子,我怎么也得带他出来。” 张哥自己也是从泥地里跑出来的良马,他年轻的时候是省中长跑队的种子选手,老家和陈默在同一个镇,小时候练跑步没有场地,就在村里的土路上跑,鞋磨坏了七八双,爸妈凑了钱卖了一头猪,给他买了第一双专业钉鞋,他穿着那双鞋拿了省运会的冠军,进了省队,本来有机会冲全运会的奖牌,结果训练的时候跟腱断裂,做了三次手术还是没法跑高强度的比赛,只能遗憾退役。 退役之后张哥没有留在城里找工作,反而回了老家开了个免费的青少年田径训练营,专门收那些家里条件不好但是喜欢跑步的孩子,买器材、买钉鞋的钱都是他自己掏的退役补助金,家里人都骂他傻,说放着城里的高薪工作不干,回来做赔本买卖,他却总说:“我当年是靠全村人凑钱买鞋才跑出去的,现在我回来了,就得给这些喜欢跑的孩子搭个台阶,不能让他们像我当年一样,想跑都找不到地方。” 我特别认同张哥的话:很多人总觉得良马需要伯乐的赏识,需要优渥的条件才能跑出来,但其实真正的良马,从来不会被出身困住,他们想跑的欲望是刻在骨子里的,没有鞋就光着脚跑,没有场地就泥地里跑,没人教就自己摸着石头过河,只要往前跑的念头没断,就总有跑到赛道上的那天,所谓的伯乐,从来不是给你送机会的人,而是你跑了足够远的路,刚好遇到了那个愿意拉你一把的同路人而已。
别把“良马”的门槛,架在天赋的天花板上
我之前在杭州加入过一个业余跑团,刚进去的时候总觉得,能坚持跑马拉松的人肯定都是天生身体素质好的,直到我认识了桂兰姐和阿明,才发现我之前对“良马”的定义太窄了。 桂兰姐今年42岁,是家附近超市的收银员,我第一次见她是在跑团的年会上,她穿了件红色的运动服,说话大嗓门,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举着保温杯和我们说:“你们别瞧我现在能跑全马,三年前我连爬三楼都喘,180斤的体重,高血压到160,有次在超市收银,突然眼前一黑就栽下去了,把顾客都吓了一跳。” 医生和她说要是再不减肥,以后糖尿病、心脏病都得找上来,她才下定决心开始跑步,第一次跑的时候,刚跑了100米就喘得直吐,扶着路边的树缓了半个小时才走回家,她也不急,跑不动就走,走一段跑一段,从100米到1公里,从1公里到5公里,慢慢的居然能跑半马了,去年她报名了北京马拉松,穿着件印着“超市收银姐跑北马”的T恤,一路上好多人给她加油,最后她以3小时28分的成绩完赛,拿到奖牌的时候她给老公打视频电话,哭着说“我做到了”,她老公在家给她炖了一锅排骨,等着她回去吃。 跑团里还有个叫阿明的小伙子,是个程序员,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右腿比左腿短3厘米,走路都有点晃,之前特别自卑,连门都不愿意出,后来在网上看到残障人士跑马拉松的视频,才鼓起勇气开始跑步,第一次跑的时候摔了三次,膝盖磨得全是血,他回家消了毒,第二天一瘸一拐的又来了,现在他跑5公里要40多分钟,比跑团里大部分人都慢,但是每次组织活动他都来,去年跑团组织半程马拉松,他跑了2小时40分钟才完赛,冲线的时候所有在终点等的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笑着说:“跑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大家都是往前跑的,没人会盯着我的腿看。” 之前大家都说苏翊鸣是滑雪天才,17岁就拿了冬奥金牌,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为了练一个动作,每天跳台跳几十个,摔得身上全是伤,有时候疼得晚上睡不着觉;还有之前上热搜的工地霹雳舞小伙李梓琪,白天在工地上搬砖,晚上就在工地的空地上练舞,练了三年,磨坏了几十双鞋,最后拿了浙江省运会霹雳舞项目的铜牌,被选进了省队。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就在于,它从来不会只偏爱有天赋的人,你流的每一滴汗,跑的每一步,摔的每一次跤,都算数,很多人总说“我没天赋,我不配当良马”,但良马从来不是天生的,是跑出来的,练出来的,摔了无数次还敢站起来拼出来的,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选拔少数天才,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更好的自己,只要你敢开始,你就已经比站在原地的人更接近“良马”的样子,所谓的天赋,不过是你肯比别人多跑一步,多坚持一下的另一个名字而已。
良马的征途,从来不止领奖台这一个终点
上次我去张哥的训练营采访,刚好碰到他给孩子们发新的运动服,二十多个小孩站在操场上,脸晒得黑黑的,眼睛都亮得吓人,张哥和我说,去年他带的小孩里有三个考上了体育大学,还有两个进了市体校,“我当年没拿到全运会的金牌,但是看着这些小孩一个个跑出去,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很多人觉得,良马的终点就是夺冠,就是破纪录,就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听国歌奏起,但我觉得,那从来不是体育的全部意义。 我之前认识一个退役的体操运动员王阿姨,年轻的时候拿过全国体操锦标赛的银牌,后来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胳膊,只能退役,现在她在我们小区的社区广场当志愿者,每天早上带着大爷大妈练健身操,周末免费给社区里的小朋友上基础体操课,去年还被评为了市里的“社区体育推广先进个人”,她总说自己当年的奥运梦没圆,但是现在能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也是另一种圆梦:“领奖台只有那么大,站不下那么多人,但是运动的路宽得很,能让身边的人都动起来,我这一辈子的体操就没白练。” 还有之前的马拉松国家队运动员何引丽,跑了十几年马拉松,拿过十几个国际赛事的冠军,退役之后没有留在体制内当教练,反而做起了大众跑步推广,免费给普通跑者做跑步指导,教大家怎么避免运动损伤,怎么科学训练,她在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我自己跑了快20年,拿过很多奖,但是最开心的不是拿冠军的时候,是看到我带的普通跑者第一次完赛半马,哭着和我说‘我居然做到了’的时候,领奖台的荣耀是一时的,但是能让更多人爱上跑步,这件事是一辈子的。”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良马”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只有跑在最前面、拿最多奖牌的人才配叫良马,但其实不是的,那些退役之后下沉到基层,把运动的种子撒到普通人中间的运动员,那些把跑步当成生活习惯,带动身边人一起运动的普通跑者,那些就算跑得慢也从来不肯停下的人,他们都是当之无愧的良马,他们的征途,比领奖台要宽得多,也长得多,体育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造神,而是让每个人都能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饱满的精神,更敢拼的勇气,这才是“良马”最该有的方向。
上个月我又去了那个县中学,陈默正在操场上训练,他刚拿到了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3000米的参赛资格,脚上的新钉鞋是张哥用自己的奖金给他买的,他说他想跑到全国赛,以后还要考体育大学,回来和张哥一起教村里的小孩跑步,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鼓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我好像又看到了去年他冲线的时候,眼里闪着的光。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良马,不用等伯乐来发现,不用等别人给你掌声,不用等一个完美的开始,你现在就可以迈开第一步,往前跑,毕竟良马不待扬鞭自奋蹄,跑起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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