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我七岁,被我妈拽着衣角塞进了家巷口的“王记棋室”,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方刷着黑漆、边缘磨得发亮的十九路棋盘,会是我往后三十年人生里最特别的一块自留地,棋室老板王师傅是业余5段,年轻的时候打比赛摔掉了半颗门牙,夏天总穿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摇一把蒲扇,棋子敲在棋盘上的“哒哒”声,混着花露水味、西瓜冰棒的甜味和老烟枪的烟味,构成了我对纹枰最初的记忆。
很多人提起围棋、提起纹枰,第一反应是柯洁在世界赛场上落子的意气风发,是古力和李世石的“十番棋”世纪对决,是高山仰止的职业九段,是普通人碰都碰不懂的“阳春白雪”,但我在棋室泡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坐在纹枰前的普通人:开了二十多年出租车的老司机,六十多岁才开始学棋的退休小学老师,刚失业蹲在棋室门口哭的985毕业生,连作业都写不完还要偷跑出来下两盘的小学生……纹枰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竞技圣坛,就是个能暂时躲开生活一地鸡毛的小角落,摆上棋子的那两个小时,你不用想房贷、不用想KPI、不用想孩子的补课费,所有的注意力都只在眼前这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上,你就是自己这方小世界的主人。
不是只有九段才配坐在纹枰前
棋室里待得最久的常客是张叔,今年五十多,开了快三十年出租车,现在转开网约车了,他棋力不高,混了二十多年才摸到业余2段的门槛,属于“臭棋篓子但瘾大”的典型,每天下午六点交班,他雷打不动要到棋室待两个小时,背个磨起球的帆布包,里面永远装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记的全是自己输了的棋谱。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7年夏天,他跟一个来旅游的大学生下棋,那大学生是业余3段,张叔拼了快两个小时,最后半目输了——说直白点,就相当于考试差0.5分及格,他当时盯着棋盘愣了十分钟,没说话,转身蹲到棋室门口,就着风抽了半包红塔山,烟蒂扔了一地,王师傅过去拍他肩膀,他摸了摸鼻子笑:“没事,就是觉得刚才那步官子要是走对了,我就赢了个3段,说出去多有面儿。”第二天他真的抱着笔记本过来,把那盘棋摆了三遍,追着王师傅问了四五个变化,连当天的出车都晚了一个小时。
张叔总说,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没读过名牌大学,没赚过大钱,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爱好”就是下棋。“我开一天车,拉几十上百个客人,要看乘客脸色,要怕违章罚款,腰都坐僵了,但一坐在棋盘前,我跟对面不管是大学生还是老板,都是平起平坐的,我想下哪就下哪,赢了我开心,输了我也服气,这日子就有个盼头。”
还有去年刚过七十的李阿姨,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老伴走了之后在家闷得慌,六十岁那年抱着“凑热闹”的心态来棋室学棋,连棋子都拿不稳,开局“星小目”都要数三秒格子才敢落子,学了三年,现在已经能稳赢刚入门的小朋友,每次赢了都从兜里掏出来水果糖给小孩塞:“你看奶奶这么大年纪都能赢你,你多练两个月肯定比奶奶厉害。”李阿姨现在是棋室的“儿童辅导员”,不教复杂的定式,就教小朋友“坐得住”“输了不许哭”,家长们都特别放心把孩子往她跟前送。
我始终觉得,很多体育项目都被“精英化”的叙事给架得太高了,围棋尤其如此,大家总觉得要天赋异禀、要拿世界冠军才算“配得上”纹枰,但事实上,纹枰从诞生的那天起,就从来不是只给天才准备的,它可以摆在国家棋院的比赛场馆里,也可以摆在老巷口的折叠桌上,还可以摆在普通人家的餐桌上、上班族的电脑桌面上,你不用成为九段,不用拿任何奖状,只要你拿起棋子的那一刻,能从这十九路棋盘里获得一点松弛、一点快乐、一点不被打扰的独处时间,你就配坐在这方纹枰前。
纹枰上的胜负,从来都不是只有输赢两个字
很多人说围棋是最残酷的胜负游戏,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最后总要分出个输赢,没有平局,没有“差不多”,半目就是天差地别,但我在纹枰前见过那么多胜负,从来都觉得,输赢只是最表面的结果,藏在胜负后面的东西,才是纹枰最珍贵的意义。
我十二岁那年参加市里的少儿围棋赛,最后一轮赢了就能升业余3段,那盘棋下到中盘我盘面领先快二十目,稳赢的局,我当时已经开始走神想赢了之后要我爸给我买什么型号的遥控车,结果官子阶段接连走昏招,最后被对手半目翻盘,我坐在赛场里憋了五分钟,哇的一声就哭了,我爸在旁边慌得不知道怎么劝,还是王师傅蹲下来,拿过棋盘给我摆刚才的棋,他没说“没关系下次再来”这种没用的安慰,他指着我最后走昏的那步棋问我:“你下这步的时候,是不是在想‘我马上就赢了’,没在想这步棋该下在哪?你记住,坐在纹枰前,你要赢的从来不是对面的人,是刚才那个飘了的自己,是那个慌了的自己,是那个不想坚持了的自己。”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后来我高考失利、工作之后搞砸项目、失恋难熬的时候,总会想起那天棋室里的灯光,想起王师傅缺了半颗的门牙,想起他说的“赢的是自己”,去年我回棋室,张叔跟我讲了他遇到的一件事:前年冬天他拉了个小伙子,刚上车就开始哭,说自己创业失败,欠了三十多万,女朋友也走了,觉得活不下去了,张叔没劝他,直接把人拉到了棋室,陪他下了三盘棋,张叔故意放了水,小伙子三盘都赢了,下完棋张叔给他买了碗热馄饨,说:“你看你下棋思路这么清楚,每步都算得明明白白,说明你脑子一点都不笨,这点坎算啥?我前年开出租车撞了人,赔了十几万,那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晚上睡不着觉就来棋室下棋,下着下着就想通了,就跟下棋一样,中盘崩了就慢慢捞,说不定官子还能追回来,哪能随便就投子认输?”
后来那个小伙子偶尔还来棋室下棋,现在找了个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上个月还带了女朋友过来,专门给张叔送了两条烟,小伙子说,现在遇到难事的时候,他就会自己在家摆两盘棋,告诉自己“别投子,再等等”,熬着熬着就真的熬过来了。
你看,纹枰上的胜负哪里是一盘棋的输赢啊?你赢了,学会的是不得意忘形,优势的时候也要稳扎稳打;你输了,学会的是不轻易放弃,劣势的时候也不能乱了阵脚,这些从纹枰上摸出来的道理,最后都能实打实用到日子里:考试考砸了,工作搞砸了,日子过不顺了,就想想棋盘上的事儿,大不了重来一盘,有什么大不了的?
纹枰从来不是老古董,它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生活哲学
前两年有个刚认识的朋友听说我喜欢下棋,特别惊讶:“围棋不都是老年人玩的吗?你们年轻人怎么也爱下这个?”我当时没反驳,转头就把他拉到了王师傅的新棋室——去年老巷拆迁,王师傅把棋室搬到了旁边小区的底商,装了中央空调,一半区域是老棋友们下线下棋的地方,另一半摆了八台电脑,专门给年轻人下网棋,还有个小隔间是小朋友的启蒙教室,周末的时候坐满了戴小眼镜的孩子。
我那个95后的运营朋友小周,就是去年被我拉去棋室之后入了坑,她之前做互联网运营,天天追热点赶KPI,焦虑得头发掉了一半,失眠到凌晨三点是常事,学了半年围棋之后,她现在每天下班回家都要摆半小时棋,整个人状态好了不止一点,她跟我说:“以前我做什么都要快,发个内容半小时就要看数据,涨粉慢一点就慌得不行,下了棋才知道,不是每一步都要立刻见成效的,你现在走的一颗闲子,看起来没用,说不定几十步之后就是决定胜负的妙手;你现在要围一块空,总得给别人留一点余地,不然逼得太狠自己反而要崩,这些道理放到工作里真的太好用了,我现在再也不会为了数据慌得睡不着觉,慢慢做,总会有结果的。”
现在真的太多人像小周以前那样,什么都要“快”,什么都要“即时反馈”,做了一件事立刻就要看到好处,付出一点努力立刻就要拿到回报,稍微有点不顺就觉得天塌了,但纹枰教给我们的,偏偏是中国人最朴素的那些道理:谋定而后动,胜不骄败不馁,凡事留有余地,厚积才能薄发,这些道理不是什么高深的哲学,就是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过日子的智慧,都藏在这十九路棋盘里了。
去年棋室办了个“街坊赛”,参赛的人里最小的六岁,最大的七十三岁,有程序员,有小学老师,有外卖员,还有刚上大学的学生,最后拿冠军的是个读大二的00后小姑娘,领奖的时候她举着奖状特别开心:“我之前在网上下棋,总有人说女生下不好围棋,我今天就想证明,只要喜欢,谁都能下好。”那天棋室摆了三桌火锅,老的少的坐在一起吃,七十多的李阿姨拉着小姑娘的手问她怎么下“星定式”,开网约车的张叔跟小学老师碰杯,说自己儿子下学期就要去读师范,以后说不定还要拜李阿姨为师,棋子敲棋盘的声音、笑闹声、碰杯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的,比任何世界大赛的现场都动人。
我有时候看着那方纹枰就觉得,它真的太神奇了,说小,它也就不到一平方米,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说大,它能装下那么多人的喜怒哀乐,装下普通人的小期待小快乐,装下传了几千年的生活智慧,它从来不是什么摆在博物馆里的老古董,也不是只属于少数天才的奢侈品,它就落在我们的烟火气里,你随时坐下来,拿起棋子,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前两天我去棋室,王师傅正蹲在门口给新到的棋盘刷漆,阳光落在他缺了半颗的门牙上,亮闪闪的,他看见我就喊:“快过来,张叔刚赢了个业余3段,正嘚瑟呢,你去杀杀他的威风。”我笑着走进去,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哒哒”声响起,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三十年前,我七岁,第一次被我妈拽进棋室的那个夏天,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方小小的纹枰,会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