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六点，江西弋阳二中的塑胶篮球场边总会准时响起哨声，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腰上挂着磨掉漆的金属哨子、手里的战术板边缘起了毛边的老人，就是李为仁，今年52岁的他，已经在这个县城中学的篮球场上待了28年，周围的人从喊他“小李教练”变成了“李教头”，他带过的学生换了一届又一届，操场从煤渣地变成了塑胶场，只有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哨声，和蹲在场边给学生系鞋带的身影,从来没变过。
从省队弃将到县城教练：他把遗憾缝进了孩子们的球衣里
李为仁的篮球路，开头其实挺亮眼的，17岁就进了江西省男篮青年队当控球后卫，跑速快、三分准，是队里重点培养的后备力量，所有人都觉得他再过两年就能进一队打职业联赛，可19岁那年的全国青年联赛预选赛，他为了救一个出界球，崴了左脚，当时怕耽误比赛硬扛着没去医院，最后韧带撕裂加轻微骨裂，养了大半年也没恢复到以前的状态,最终只能遗憾退役。
退役的时候省队给他留了行政岗的编制，留在省会上班，轻松稳定，可李为仁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老家弋阳那时候，全县城连个正经的篮球教练都没有，学校里的体育课就是让孩子瞎跑，好多个子高的好苗子，连篮球规则都不懂，我看着可惜。”1995年秋天，24岁的李为仁背着一个装着球衣和球鞋的编织袋，回了弋阳二中当体育老师，那时候他每个月工资才327块钱，学校的操场还是煤渣铺的，一下雨就坑坑洼洼,全校凑不出10个没补丁的篮球。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第一届带的学生陈军的事，陈军是个留守孩，跟着爷爷奶奶生活，14岁就长到了1米87，但是营养不良，跑两步就喘，李为仁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蹲在操场边看别人打球，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馒头，别人叫他一起打，他摇摇头就跑了，李为仁后来打听才知道，这孩子家里穷，连一双合脚的运动鞋都没有,怕跑坏了唯一的布鞋。
从那之后，李为仁每天早上上班都会多带两个茶叶蛋，等陈军来训练的时候偷偷塞给他，晚上训练晚了，就把他叫回自己家吃饭，让老婆给煮面卧鸡蛋，那时候李为仁自己的儿子才3岁，家里也不宽裕，老婆还跟他吵过：“自己家儿子都没天天吃鸡蛋，你给个外人天天带，你是不是傻？”李为仁就嘿嘿笑：“这孩子是个好苗子，耽误了可惜，我当年就是没人帮，才留了遗憾，不能让他走我的老路。”
后来陈军以体育特招生的身份考上了上海体育学院，现在是上海一所大学的篮球老师，去年还带着自己带的大学生篮球队回弋阳打友谊赛，给母校捐了20个全新的篮球，他站在主席台上讲话，第一个感谢的就是李为仁：“没有李教练的那两个茶叶蛋，我现在可能还在工地上搬砖，根本不知道篮球能改变我的命运。”
我一直觉得，大家总说运动员是吃青春饭的，好像没拿过金牌、没打上过职业联赛，体育生涯就算失败了，可李为仁的选择让我明白：那些没站在领奖台顶端的体育人，把自己的遗憾变成照亮别人的光，其实比拿一块金牌的意义更长远，体育从来不是只有金字塔尖的荣耀，更多的是像李为仁这样的人,在基层托举起一个个普通孩子的人生。
被嘲笑的“无用功”：他要的从来不是只有冠军
李为仁在县里是出了名的“死脑筋”，前几年县里搞中小学篮球联赛，奖金越设越高，不少学校为了拿冠军，偷偷找外面体校的学生冒名顶替，甚至还有学校专门请了职业教练来集训，就为了拿个冠军给学校挣面子，只有李为仁，从来不搞这些花架子，就带自己学校的普通学生，每天放学后练两个小时，周末加练半天，连续三年都拿了亚军，不少人背后笑他：“李教练真是老顽固，变通一下，冠军早就拿到手了。”
甚至有校领导专门找他谈话：“老李啊，咱们学校好几年没拿过联赛冠军了，实在不行咱们也找两个外援撑撑门面，拿了冠军给你发奖金。”李为仁直接拒绝了：“篮球联赛是给孩子办的，不是给学校挣面子的，找外人拿了冠军，咱们自己的孩子没得到锻炼，这个冠军拿了有什么用？”
2021年的那件事，让所有人都改变了对他的看法，那年他的队里收了一个叫林小宇的孩子，13岁，有轻度自闭症，不爱说话，平时连跟同学交流都不敢，就爱一个人在操场拍篮球，拍得满头大汗也不觉得累，他妈妈找到李为仁，哭着说：“李教练，您能不能收他进队，不要求他打比赛，就让他跟大家一起玩就行。”李为仁当场就答应了，旁边的助教还劝他：“教练，这孩子跑也跑不快，传也传不好，到时候打比赛拖后腿啊。”李为仁说：“打篮球不一定都要当主力，能让这孩子开心点，比赢球重要。”
从那之后，李为仁每次训练都会专门留出10分钟单独教林小宇，从最基础的拍球、投篮教起，哪怕他一个动作学几十遍也不会，李为仁也从来没凶过他，那年联赛的最后一场，弋阳二中已经领先对手20多分，胜负已定，最后剩2分钟的时候，李为仁突然把林小宇换上场，全场观众都懵了，甚至有人哄笑：“李教练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林小宇上场之后，站在三分线外不敢动，队友们都记得李教练赛前交代的话，只要有机会就把球传给林小宇，最后10秒，球传到了林小宇手里，他站在三分线外，像平时训练那样抬手、投球，篮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压哨三分！全场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都在喊林小宇的名字，那个平时连跟人对视都不敢的孩子，转过头跑到场边，抱着李为仁哭了,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抱别人。
后来林小宇的妈妈给李为仁送了一篮土鸡蛋，说孩子现在愿意主动跟邻居打招呼了，今年还考上了县里特教学校的体育特长生，我问过李为仁，那天为什么一定要把林小宇换上去，他说：“我们搞体育教育的，不能眼里只有冠军啊，体育的本质是什么？是育人，是让每个孩子都能感受到被认可的快乐，是给那些站在角落里的孩子一束光，现在好多人搞体育，都陷入了唯成绩论的误区，好像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可那些没拿到冠军的孩子，他们在球场上学会的坚持、团结、不怕输，难道就没用吗？”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我们平时总在说体育强国，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只靠几个奥运冠军撑起来的，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体育的魅力，让每个孩子都能在运动里找到自信，李为仁做的那些“无用功”,其实才是体育教育最该有的样子。
28年没拿过省级大奖，他却是全县人的“体育偶像”
李为仁这辈子没打过职业联赛，没拿过什么省级以上的大奖，可在弋阳，他是当之无愧的“体育偶像”，现在县里大大小小的篮球赛事，裁判一半都是他带出来的学生，县城里开的三家篮球馆，老板都是他的徒弟，甚至每年夏天的弋阳“村BA”，只要有李为仁当解说,观众能多来一半。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李为仁闲着没事，就拍短视频教大家做居家健身操，他一口带着弋阳口音的普通话，动作笨拙又认真，没想到一下子火了，短短半个月涨了十多万本地粉丝，好多老头老太太每天都准点守着他的直播跟着跳，还有人给他留言：“李教头，跟着你跳了半个月，我腰都不疼了。”
今年夏天的弋阳村BA决赛，中场休息的时候，主办方专门给李为仁颁了个“终身成就奖”，奖杯是塑料做的，不值钱，可全场几千名观众齐刷刷站起来鼓掌，掌声持续了快两分钟，比给冠军队颁奖的时候还热闹，李为仁上台的时候，手都抖了，他拿着话筒说：“我这辈子没打过职业比赛，没拿过什么值钱的奖，这个奖是我这辈子拿过最重的奖，我24岁回弋阳的时候，就想让更多的孩子爱上篮球，现在我做到了，值了。”
那天我在现场，看着他站在领奖台上，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背也有点驼，可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带过的学生坐满了半排观众席，有当警察的，有当老师的，有开餐馆的，还有在外地上班专门赶回来的，大家都举着手机给他拍照，喊他“师傅”，李为仁后来跟我说，每年过年，这些学生都会来他家聚餐，坐满满一屋子，聊以前训练的事，聊他当年罚他们跑圈，聊他偷偷给他们塞零食，每次这个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这28年没白过。
我经常会想，我们平时的聚光灯，都给了顶级赛事的冠军，给了年薪百万的职业运动员，可很少有人注意到，在全国大大小小的县城、乡村里，还有千千万万个像李为仁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拿着不高的工资，干着最累的活，没有名气，没有掌声，可正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没有他们在基层扎根，就没有源源不断的好苗子,也没有现在这么火热的全民健身氛围。
晚上七点多，训练结束了，李为仁收拾好战术板，兜里的手机响了，是陈军发来的消息，说下个月带上海的大学生篮球队回来打友谊赛，要跟他带的高中队比一场，旁边的林小宇跑过来，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他笑着接过来，揉了揉林小宇的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的篮球场上，那些穿着球衣的孩子们跑着闹着,笑声飘得很远。
有人问过李为仁，打算什么时候退休，他说：“我还能干十年，等我跑不动了，还有我带出来的学生接着干，只要还有孩子想打篮球，我就一直在这守着。”我想，这就是最朴素的体育精神吧：自己淋过雨，就想着给别人撑伞，明明知道可能不会站在聚光灯下，还是愿意把一辈子都奉献给自己热爱的事，李为仁的28年，没有金牌，没有荣耀，可他给几百个孩子的人生种下了一颗关于篮球、关于热爱的种子,这比任何奖杯都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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