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在潮汕待了大半个月,跟着当地的青少年U14篮球联赛做随访,本来只是想凑个行业素材交差,没想到亲眼撞见的那个上冠瞬间,到现在想起来还浑身发麻,那天的太阳晒得塑胶场地冒着软乎乎的热气,场边的家长举着扇子喊得嗓子发哑,终场哨响前3秒,穿13号球衣的阿泽投出了那颗压哨三分,球擦着篮筐边缘落网的那一刻,整个球馆的欢呼声差点把顶棚掀翻。
我在领奖台边,接住了14岁冠军砸过来的半瓶电解质水
颁奖环节安排在球场中央,主办方捧着一摞绣着金色“冠军”字样的红色棒球帽,按照流程要给每个队员依次戴上,这就是当地孩子口中的“上冠礼”,我举着相机蹲在领奖台边找角度,刚对上13号阿泽的脸,就见他举着半瓶没拧盖的电解质水挥胳膊,整瓶水“啪”地砸在我怀里,半瓶水全泼在了我穿的白色速干衣上。
我刚想抬头吐槽,就看见这个1米7出头的黑瘦小孩哭的满脸是汗,眼泪混着额头上的汗往下淌,连“对不起”三个字都说的抽抽搭搭,我赶紧给他递了张纸巾,他擦脸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他脚踝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肌效贴,露在外面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
后来我跟阿泽妈妈聊天才知道,这孩子为了这次省赛,已经熬了小半年,年初打热身赛的时候崴了脚,肿的连球鞋都穿不上,医生让他至少休息三个月,他怕赶不上省赛选拔,每天早上6点就扎进球馆,穿着拖鞋坐在长椅上练单手运球,一练就是两个小时,裤子上全是球拍起来蹭的灰,他爸一开始坚决反对他打球,说耽误学习,放话“下次期中考试进不了全班前15,以后就别碰球”,那两个月他练完球回家还要写作业到11点,最后考了全班第12名,拿着成绩单拍在他爸桌上,才换来这次参赛的名额。
上冠的时候,主持人刚把冠军帽递到阿泽手里,他转手就扣在了旁边站着的教练陈导头上,台下的家长们哄的一声笑开,陈导摸着头上的红帽子,耳朵尖都红了,阿泽后来跟我说:“没有陈导我根本打不了决赛,这帽子得他先戴。”
上冠的金光里,藏着太多没站在C位的人
那天颁奖结束之后,我在观众席后面的台阶上找到了陈导,他正蹲在那抽烟,膝盖上套着厚厚的护膝,露出来的小腿上还有一道旧伤疤,他以前是省队的篮球运动员,因为十字韧带撕裂退了役,回到老家开了个青少年篮球俱乐部,这次带的这批孩子,是他一手从小学三年级带到初中的。
前两个月陈导的母亲突发脑溢血住院,他白天泡在球馆带训练,晚上坐半小时公交去医院陪床,整整一个月没睡过整觉,头发白了快一半,他不敢告诉队里的小孩,怕孩子们分心影响训练,每次小孩问他“陈导你怎么眼睛红了”,他都打哈哈说“昨天熬夜看球看的”,决赛那天他母亲在医院拆引流管,他特意跟护士请了三个小时的假来看比赛,上冠仪式刚结束,他就得赶去医院,连庆祝宴都没赶上。
我还注意到队里的替补后卫小宇,那天决赛他只上场了2分钟,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替补席上喊加油,喊的比场上的队员还凶,赛前一周他发烧烧到39度,连走路都打晃,主动找陈导说“把我的首发名额给阿泽吧,他这段时间练的比我苦,投篮也比我稳”,上冠的时候他拿到奖牌,第一时间就跑下台挂在了来给他加油的5岁妹妹脖子上,小姑娘举着奖牌到处跑,逢人就说“我哥哥是冠军”,小宇靠在栏杆上看着妹妹笑,比自己拿了MVP还开心。
场边负责擦场地的张大爷那天也特别高兴,他在这个球馆待了快10年,每次小孩打球摔了,他第一个冲上去擦地板,怕地上有汗打滑让孩子受伤,那天上冠的时候,他举着个老年手机站在最边上拍视频,手都在抖,后来我看见他把拍的视频发给了在外地上班的儿子,语音里说“你看爸今天看的比赛,这帮小孩拿冠军了,跟你小时候打球一样虎”。
我们总觉得上冠的荣光只属于站在领奖台C位的那个人,其实不是的,那顶红色的冠军帽里,藏着教练熬了无数个夜做的战术本,藏着替补队员主动让贤的气度,藏着家长们站在太阳底下晒了两个小时没敢挪窝的等待,藏着场地大爷每次及时擦干净的地板,这些没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才是冠军奖牌最实在的分量。
我们歌颂上冠,从来不是歌颂那一块奖牌本身
之前我总觉得,体育行业的高光永远属于那些站在国际赛场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直到这次亲眼看见这帮14岁的小孩上冠的瞬间,我才明白,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神话,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到的温热的希望。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省队退役的田径运动员林姐,她练了10年中长跑,最好的成绩是全国锦标赛的第四名,从来没站上过最高领奖台,退役之后回了老家当中学体育老师,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自己拿过多少省赛奖牌,是她带的一个有哮喘的小胖墩,之前跑800米都喘的要送医务室,跟着她练了两年,去年跑完了半程马拉松,今年拿了学校运动会1500米的冠军,上冠的时候,小胖墩特意跑下台,把自己的冠军奖牌挂在了她脖子上,还给她送了一把路边摘的小野花,“那时候我哭的比他还厉害,比我自己当年拿省冠的时候还激动”。
我自己去年也体验过一次上冠的快乐,和公司的三个同事组队打社区的3v3篮球赛,我们四个平均年龄32岁,两个有腰伤,一个膝盖有旧伤,为了比赛每天下班之后练到晚上10点,我每次练完膝盖都疼的睡不着,要贴两张膏药才能躺下,决赛的时候我们落后两分,最后10秒我队友投了个三分绝杀,赢了比赛,上冠的时候主办方给我们发了四顶印着“社区球王”的帽子,我们四个大老爷们抱着在球场上哭,场边卖西瓜的阿姨还给我们递了半块冰西瓜,说“小伙子们打得太拼了,这西瓜算阿姨请你们的”。
那顶帽子我现在还挂在我家的玄关处,说实话,它连100块钱都不值,但是每次我看见它,都能想起那段下班之后泡在球场上的日子,想起我们四个为了一个战术争的面红耳赤的样子,想起赢球的时候耳边的欢呼声,你说这个冠军有什么用吗?它不能给我升职加薪,也不能让我变成职业球员,但是它让我真真切切地相信,你付出的努力,永远不会骗你。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体育界只有冠军才会被记住,亚军就是失败者”,我特别不认同这句话,那些乡镇小学的运动会冠军,那些公司趣味运动会的第一名,那些小区篮球半场打一下午赢了的野球王,他们的上冠时刻,和奥运冠军站在鸟巢领奖台上的时刻,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那顶冠军帽承载的,是你熬过的每一个早起训练的清晨,是你摔了无数次再爬起来的勇气,是你被人质疑“你不行”的时候,咬着牙憋的那一口气。
上个月我收到阿泽的微信,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带班级队拿了校篮球赛的冠军,上冠的时候他把帽子扣在了他妈妈头上,阿姨笑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阿泽说,他爸现在再也不反对他打球了,每次他比赛都提前半小时去占位置,还会主动给全队买电解质水,他说他以后想考广州体育学院,毕业之后回来跟陈导一起带小孩打球,让更多山里的小孩能尝到上冠的滋味。
你看,上冠从来不是一个结束的节点,而是一颗种子,你在戴上冠军帽的那一刻接住的认可、勇气和热爱,会在之后的日子里慢慢发芽,推着你往更远的地方走,我们总说体育有改变人的力量,其实哪是什么体育的魔力啊,是你为了那顶冠军帽熬过的每一分钟,咬着牙扛过去的每一次疼,早就把你变成了更坚韧的人,那顶上冠的帽子,不过是生活给你发的一枚勋章,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所有的坚持,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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