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的济州岛铁人三项赛终点线,当穿着荧光绿参赛服的金宥美冲过计时牌的时候,场边三个裹着印有“妈妈加油”字样小外套的孩子,挣开爸爸的手跌跌撞撞地扑进她怀里,最小的老三还叼着安抚奶嘴,把沾了口水的小巴掌往她满是汗水的脸上贴,那天金宥美拿到了女子30岁以下分龄组的亚军,领奖台上她一手抱着奖牌,一手抱着挤过来要吃糖的老三,成了当天赛场最出圈的画面,而这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姑娘,是个29岁的韩国年轻母亲,3个孩子的全职妈妈——也就是被韩国网友亲切称为“韩国年轻母亲3”的金宥美,她的故事,戳中了千万被母职困住的女性的痛点。
被尿布填满的三年:我差点忘了自己曾是田径队的飞毛腿
金宥美的人生前25年,一直和运动绑定,她大学读的是体育教育专业,是校田径队的中长跑主力,毕业时本来已经拿到了首尔一家体育俱乐部的教练offer,打算在跑步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可刚入职不到一周,她就查出怀了老大,和老公商量之后,她选择辞职回家待产。
谁也没想到,这一待就是三年,老大刚满1岁,她怀了老二,老二刚断奶,老三又意外到来,接连的生育让她彻底被困在了家里,我之前采访她的时候,她翻出了自己三年前的日程表给我看:凌晨2点起来给老三冲奶,4点老大踢被子要起来盖,6点老二醒了要喝米糊,8点送老大去幼儿园,回来给老二老三喂饭、陪玩、洗衣服,下午4点接老大放学,做晚饭,哄三个孩子睡觉,等全部忙完基本已经是晚上10点之后,她连坐下来喝一杯热咖啡的力气都没有。
那段时间她的体重比孕前重了32斤,体检的时候查出了轻度脂肪肝和中度焦虑,医生让她多出门走走,她看着三个离不开人的孩子,只觉得束手无策,最崩溃的一次是老三发烧,她连着两宿没睡,第三天早上给老二换衣服的时候,突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眼底的青黑快掉到下巴,她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穿运动服跑步是什么时候,那天她坐在卫生间的地上哭了20分钟,老大推开门进来给她递了一张擦脸的纸巾,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她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活过了。
冲奶壶和跑鞋同行:我的训练场在孩子的熟睡间隙
最先发现她状态不对的是她的老公,那个普通的公司职员主动提出:“以后每天晚上我哄孩子,你出去跑一个小时,就当放松了。”金宥美当时还犹豫,怕老公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三个孩子,直到老公把她压在衣柜最底下的旧跑鞋翻出来放在她面前,她才咬咬牙迈出了门。
第一次跑她只跑了3公里,花了27分钟,跑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孩子会不会醒”“会不会哭着找妈妈”,跑到一半还差点往家跑,等她推开门的时候,老公把三个孩子都哄睡了,餐桌上放着温好的明太鱼汤,她喝着汤就掉了眼泪。
跑了两个月之后,她不满足于只是夜跑,看到跑团里有人报名半程铁人三项,她也动了心,可铁人三项除了跑步之外还有游泳和自行车,她的游泳只停留在大学选修课学的狗刨,自行车更是有五六年没碰过,她给自己列了一个近乎苛刻的训练表:每天早上5点起床,趁孩子还没醒,出去骑20公里自行车,有时候老三醒得早,她就把孩子放在自行车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包里塞着尿不湿、冲奶壶和能量胶,骑到半路孩子饿了就停下来冲奶,拉了就路边换尿布,有一次碰到同路线的骑友,对方看她一边哄哭闹的孩子一边调自行车档位,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后来才知道这个背着冲奶壶骑车的女人,居然在准备铁人三项比赛。
晚上10点等孩子都睡熟了,她就去家附近的24小时健身房游1个小时泳,一开始游100米就要趴在池边喘半天,教练都劝她慢慢来,她咬着牙说“我没有太多时间,孩子醒了我就得回家”,就这么练了8个月,她报了济州岛的半程铁三,报名信息填职业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第一次没有写“全职主妇”,而是写了“铁人三项爱好者”。
领奖台上的泪水:我是妈妈,更是金宥美
济州岛比赛那天,风特别大,她老公特意请了假,带着三个孩子当天坐最早的航班赶去当啦啦队,游泳段的时候,她被旁边的参赛者踢了一脚,泳镜直接进水,她忍着模糊的视线游完了750米,出水的时候眼睛都红了;自行车段碰到侧海风,骑到一半脚蹬子还滑了一下,她整个人差点摔下来,手掌蹭破了一大块皮,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疼,是“我要是受伤了孩子没人带”,咬着牙爬起来接着骑;跑步段最后1公里腿像灌了铅,她远远看到三个孩子举着画着歪歪扭扭小花的牌子,站在护栏边扯着嗓子喊“妈妈加油”,突然就有了力气,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的成绩是2小时17分,比她平时训练的成绩快了10分钟。
主持人采访她的时候,把话筒递到她面前,问她拿到奖最想感谢谁,她抱着挤到怀里的老三,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想感谢我自己,感谢我没有放弃那个喜欢跑步的自己,过去三年我听得最多的称呼是‘某某妈妈’,今天我想告诉大家,我叫金宥美,我是三个孩子的妈妈,我也是铁人三项的参赛者。”
这段采访后来在韩国油管上的播放量超过了500万,很多全职妈妈给她留言,说“看到你我才知道,我也可以有自己的爱好”,现在她组建了一个专门面向全职妈妈的跑团,已经有120多个成员,其中有个32岁的两孩妈妈,之前有严重的产后抑郁,跟着她跑了半年,现在已经报名了今年的釜山半程马拉松,上个月还给她发消息说:“我昨天第一次跑完全半马,我家孩子在终点喊我‘超级妈妈’,我这辈子都没这么骄傲过。”
别让母职,成为女性运动的枷锁
作为一个跑了10年体育线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太多女性被身份困住的例子:有省队的短跑运动员,刚到黄金年龄就被家里催着结婚生子,退役之后再也没碰过跑鞋;有业余马拉松的女跑者,生完孩子之后出来跑步,被邻居说“当妈的还天天往外跑,不管孩子”;甚至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还有人质疑拿了竞走奖牌的刘虹“都当妈了还出来比赛,太不负责任”,好像整个社会都有一个刻板印象:女性当了妈妈之后,就应该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家庭和孩子身上,你的爱好、你的梦想、你的自我,都应该为母职让道。
但金宥美的故事告诉我们,母职从来不是女性追求自我的阻碍,反而可以成为动力,她告诉我,她现在每次训练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想想孩子在旁边看着她,就觉得有使不完的力气,她想给三个孩子做榜样,让他们知道,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处在什么样的人生阶段,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
现在国内也有很多这样的“妈妈跑者”:广州的陈妈妈,带着4岁的女儿跑马拉松,每次参赛都把女儿放在婴儿车里推着,已经跑完了12个半马;西安的李姐,生完二胎之后开始练瑜伽和长跑,现在已经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跑团教练,带着上百个宝妈一起运动,体育从来不是年轻人的专属,也不是未婚未育女性的专属,它属于每一个想要挣脱束缚、找到自我的人。
很多人问我,运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奖牌吗?是跑得多快吗?我觉得不是,运动的意义是你在迈开腿的那一刻,你属于你自己,对于全职妈妈来说,跑步的那一个小时,你不用想着给孩子冲奶,不用想着给老公做饭,不用想着家里的家务有没有做完,你只是你自己,你耳边只有风声,你只要想着往前跑就够了。
现在的金宥美,已经在准备今年的全程铁人三项比赛了,她的朋友圈封面是三个孩子抱着她的奖牌笑的照片,配文是“我的后盾,也是我的勋章”,她告诉我,她的下一个目标是带着三个孩子去参加中国的厦门马拉松,让他们看看更大的世界,也让更多的妈妈看到,人生从来没有被定义的活法,当你拿起跑鞋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你就已经赢了,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永不放弃,是突破自我,而金宥美这样的普通妈妈,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诠释了最生动的体育精神:你不需要成为世界冠军,你只要成为更好的自己,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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