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香港出差，忙完工作特意抽了一个周六的傍晚去旺角的街心球场逛，彼时维多利亚港的晚霞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风裹着旁边牛杂店的香味吹过来，场上一群穿亮黄色球衣的半大孩子跑起来带风，喊叫声盖过了旁边商铺的流行音乐，场边举着战术板的教练见我举着相机拍照，笑着冲我搭话：“这是我们‘小太阳计划’的梯队，这群仔仔练了快两年，厉害得很哦。” 那天我在场边待了整整两个小时，看着那群皮肤晒得黝黑的孩子跑满了三节比赛，结束后一个个满头大汗地挤在场边的直饮水龙头前面灌水，球衣背后印的“香港小太阳”五个字，被汗水浸得发皱，却亮得晃眼，也是那天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们常说的“香港小太阳”，从来不是某一个运动员的专属昵称，而是这群从香港街头巷尾长出来的、带着风与热的体育新生代,共同的名字。
旺角街场的汗味里，藏着最朴素的体育初心
我在场边认识了12岁的阿杰，他是队里的前锋，刚踢完比赛脸上还挂着汗，左脸颊有道浅浅的擦伤，是刚才铲球的时候蹭到的，他住在观塘的公屋，爸爸是开计程车的，每天早出晚归，妈妈做家政钟点工，要照顾他和上小学的妹妹。 阿杰说他从小就爱踢球，放学之后就在公屋楼下的空地上和同学踢矿泉水瓶，之前想报社区的足球训练班，一个月要两千多港币，爸妈算了算房租和妹妹的学费，咬咬牙还是没同意，直到两年前小太阳计划的教练去他的学校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跑起来不要命的他，不仅免了所有的训练费，还发球衣球鞋，每周三、五、六的下午，都会在旺角的这个街场训练。 “我这双鞋是上次去广州打比赛赢了之后教练奖的！”他抬起脚给我看，白色的球鞋鞋尖磨得发毛，侧面还有个补过的口子，“上次和深圳的队打友谊赛，我铲球的时候刮到了排水沟的边，破了个洞，我妈拿去给我补的，缝了个小足球在上面，好看吧？” 他掏出手机给我翻去年去广州打粤港澳青少年足球邀请赛的照片，照片里的他举着奖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场比赛他们踢赢了广州当地一个俱乐部的U11梯队，阿杰一个人进了两个球。“我以后要当陈肇钧那样的前锋，能踢港超，还能代表中国香港队打亚洲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身后的晚霞刚好落下来，照在他汗津津的脸上，真的像个小太阳。 我之前总听人说，香港地少人多，连住的地方都不够，哪有空间搞体育？那天在场边看着阿杰他们跑的时候我突然就明白，这种说法其实是低估了普通人对体育的热爱，对于这些基层的孩子来说，不需要多么标准的专业球场，也不需要多么昂贵的装备，只要有一块能跑的空地，有一个能踢的球，就够他们消耗一整个下午的热情，小太阳计划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给了他们多少资源，而是给了这些普通家庭的孩子一个平等的机会：你不需要家里有钱，也不需要有什么背景，只要你足够热爱、足够努力，就有机会摸到你的体育梦。 这就是最朴素的体育初心啊，和功利无关，和金牌无关，只和一个孩子跑起来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有关。
从街场到国际赛场，小太阳的光早就照到了领奖台
其实现在我们熟悉的很多香港体育名将，都算得上是“初代小太阳”，他们同样出身普通，在有限的条件里拼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也给后来的孩子们做了最好的榜样。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在游泳馆看了何诗蓓的比赛，她拿了6金2银，破了好几个赛会纪录，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区旗升起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厉害，后来看采访才知道，她小时候在香港练游泳，公共泳池的早场只有6点到8点对青少年训练开放，她每天5点就要起床，妈妈骑着电动车送她去泳池，游两个小时再去上学，有时候去晚了连泳道都抢不到，只能在角落的地方练。 还有东京奥运会男子花剑金牌得主张家朗，小时候在社区的体育馆练剑，整个培训班只有10把训练用的剑，十几个孩子轮着用，每次练完还要自己把剑擦干净留给下一个人用，他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小时候最羡慕内地的队友，有专门的训练馆，有专属的器材，还有队医跟着，他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比赛用剑。 我之前看过小太阳计划拍的一部纪录片，里面拍了一个10岁的花样滑冰小女孩阿楹，香港的真冰场很少，而且收费很贵，之前阿楹的妈妈每个月要花掉三分之一的工资给她交冰场的门票钱，后来小太阳计划和香港的几家冰场谈了合作，给小运动员们争取到了每周一到周五晚上9点到11点的免费训练时段，阿楹才终于不用再攒着零花钱买冰场的优惠票，去年冬天她去哈尔滨参加全国青少年花样滑冰锦标赛，拿了丙组的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穿着妈妈亲手改的滑冰服，胸口缝了个小小的黄色小太阳补丁，举着区旗哭到话都说不出来。 很多人说香港体育是“逆势生长”，我反而觉得，他们从来不是“逆势”，只是在有限的条件里，把热爱做到了极致，资源不够就挤时间，场地不够就拼效率，没有专业的器材就多练几遍技术，这些被叫做“小太阳”的孩子，他们从来不会抱怨环境不好，只会盯着自己的目标，咬着牙往前跑，他们的光，从旺角的街场发出来，从公共泳池的泳道里发出来，从社区体育馆的剑道上发出来，一路照到了亚运会的领奖台，照到了奥运会的赛场上，让所有人都看到了香港体育的能量。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迷人的地方从来不是拿到金牌的那一瞬间，而是一个普通人，靠着自己的热爱和坚持，把“不可能”变成“我可以”的过程，香港的这些小运动员们，用自己的经历给所有普通孩子做了最好的示范：只要你想跑,没有什么能挡住你的路。
跨过深圳河的双向奔赴，是小太阳最好的成长注脚
今年年初我在深圳的一个青少年足球邀请赛上又见到了阿杰，他比上次见面高了半个头，身上的球衣还是那件亮黄色的，只是号码从11号变成了9号。 这次他们队来深圳打比赛，住在深圳体校的宿舍里，阿杰说他第一次住有空调的运动员宿舍，训练场的草皮软得很，跑起来脚都不疼。“我们现在每个月都会来深圳和这边的队伍打友谊赛，教练说内地的队友节奏快，和他们踢进步大。”他说现在队里有两个来自广州的青训教练，教了他们很多新的战术，他现在的盘带技术比之前好了很多。 其实不止是阿杰，现在越来越多的香港小运动员，都享受到了粤港澳大湾区体育融合的红利，练滑冰的阿楹现在寒暑假都会去长春，跟着国家队的退役教练训练，之前她连3周跳都练不稳，现在已经能顺利完成两周半跳了；香港乒乓球队的小队员们，现在每年都会有一半的时间在广东的训练基地训练，和内地的队员一起练球，打内部对抗赛；甚至之前香港的田径队，还专门把训练基地搬到了东莞，就是因为这边的场地更专业，气候也更适合训练。 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看到了好多特别暖的细节：张家朗比完赛之后特意跑到观众席和谌龙合影，两个人笑着比划击剑的动作；何诗蓓拿了金牌之后，第一时间和旁边的张雨霏拥抱，两个人头挨着头举着奖牌拍照，像两个分享糖的小朋友；杜凯琹输了比赛之后，孙颖莎特意过去抱了抱她，趴在她耳边说了好久的话，哪里有什么“内地队”和“香港队”的分别啊，大家都是中国队的一员，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 我之前和小太阳计划的负责人陈教练聊天，他说现在他们最大的感受就是，香港的小运动员们的路越来越宽了，之前他们练体育，最好的出路可能就是踢港超，或者去打本地的比赛，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可以去内地的青训队，可以代表大湾区打比赛，甚至有机会进国家队，站到更大的赛场上。 这就是跨越深圳河的双向奔赴啊：内地有更专业的训练资源，更广阔的赛事平台，给香港的小运动员们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而香港体育身上那种灵活的、扎根民间的发展经验，也给内地的基层体育发展提供了新的思路，两股力量拧在一起，受益的永远是这些热爱体育的孩子，就像阿杰说的：“我现在的梦想已经不是踢港超了，我想进大湾区的联合青训队，以后代表中国打世界杯。”你看，这些小太阳的梦，早就跨过了那条窄窄的深圳河,飞到了更远的地方。
别神化也别低估，小太阳的意义从来不止是金牌
最近两年香港的运动员在国际赛场上拿了不少好成绩，我看到好多人说“香港体育要崛起了”，甚至还有人说“以后香港要成体育强省了”，还有的人会拿金牌数量去衡量小太阳计划成功不成功。 但陈教练和我说的一段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们办这个计划的第一天就说过，我们的目标不是培养奥运冠军，你想想，全香港这么多练体育的孩子，能拿奥运冠军的能有几个？我们更想做的，是让更多普通的孩子，有机会接触体育，在运动里学会怎么赢，也学会怎么输，学会坚持，学会团队合作，让他们变成更开朗、更健康的人，这就够了。” 他给我讲了另一个小孩的故事，那个小孩叫阿明，有轻度的自闭症，之前不爱说话，也不爱和人交流，家里人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送到了小太阳的篮球队，练了两年之后，阿明现在不仅能主动和队友打招呼，还能在场上喊队友跑位，学习成绩也进步了很多，还有一个有哮喘的小女孩，之前动不动就住院，练了一年游泳之后，哮喘发作的次数少了很多，整个人都开朗了。 “这些事，比拿10个金牌都有意义。”陈教练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场上跑的孩子，笑得特别温柔。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现在聊体育，早就过了“唯金牌论”的时代了，香港小太阳的存在，最大的意义从来不是他们能拿多少块金牌，而是给所有普通的孩子做了一个榜样：你不需要有多么优渥的家庭条件，不需要有多么高的天赋，只要你热爱，就有机会站在赛场上，享受运动带来的快乐。 体育的本质是什么？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光芒万丈，而是你跑累了的时候咬着牙再坚持一步的韧，是输了比赛之后和队友抱在一起哭完再爬起来练的劲，是你通过运动，变成了一个更好的、更健康的、更开朗的自己，这些东西，比金牌珍贵一万倍。 这才是“小太阳”真正的内核啊：他们不需要别人给他们光，他们自己就能发光，不仅能照亮自己的路,还能温暖身边的人。
上个月我又去了一次旺角的街场，还是那群穿亮黄色球衣的孩子，在场上跑着喊着，场边的家长们举着手机拍照，牛杂店的老板还特意给他们送了几杯冻柠茶，风从维多利亚港吹过来，带着咸咸的海味，吹起他们球衣背后的“香港小太阳”五个字，亮得晃眼。 我站在场边看着他们，突然就想起阿杰说的那句话：“我奶奶说，太阳不管在哪里，都能发光的。” 是啊，维多利亚港的风能养出小太阳，东北的冰场能养出小太阳，深圳的足球场也能养出小太阳，只要有热爱，弹丸之地也能长出参天的体育梦，这些香港小太阳的光，还会亮很久很久,会照亮更多热爱体育的孩子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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