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9号巴黎奥运会男团决赛那天,我蹲在楼下“老陈烧烤”的塑料板凳上，和三个常约球的球友挤在老板临时拉的投影幕布前看比赛，烤好的筋串放凉了没人动，面前的冰啤酒冒的气泡都消了，直到最后一分落地，国乒队员抱在一起庆祝，镜头扫到德国队替补席——43岁的波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笑着和身边36岁的奥恰洛夫碰了碰拳头，全场不管举着中国国旗还是德国国旗的观众都站了起来鼓掌，我身边坐的72岁张大爷是我们区老年乒乓队的主力，擦了擦老花镜念叨：“这俩老家伙，打了快20年了，真不容易啊。”我当时鼻子一下就酸了，手里的烤串拿了半天都没往嘴里送。
作为看了18年乒乓球的老球迷,我对德国男团的感情早就超过了“对手”这两个字，他们不是网友调侃的“国乒银牌配送员”，也不是衬托国乒统治力的背景板，这群和我们跨了半个地球的德国人，拿着和我们一样的球拍，打了半辈子乒乓，活成了无数普通乒乓爱好者的精神偶像，也活成了乒乓世界里最特别的存在。
从“强敌”到“老朋友”：三代德国男团的国乒纠缠史
很多年轻球迷对德国男团的印象可能停留在“永远打不过国乒的第二名”，但往前倒20年，波尔刚出道的时候，可是让所有国乒球迷都捏一把汗的“大魔王”级别的存在。
我第一次知道波尔是2004年的世乒赛团体赛,当时我才上小学三年级，跟着我爸蹲在客厅看比赛，就看见那个留着金色短发的德国左手将，先赢了王励勤再赢了王皓，一个人拿了中国队两分，差点把当时如日中天的国乒拉下马，我爸那天拍桌子把茶碗都震掉了，瞪着眼睛说“这个德国小伙子怎么这么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凶巴巴”的德国人，会和国乒纠缠整整四代人：从刘国梁、孔令辉，到二王一马，再到龙獒蟒，直到现在的樊振东、王楚钦，你能想到的国乒主力，几乎都和波尔交过手。
2008年北京奥运会男团决赛,德国队输给中国队拿银牌，波尔站在领奖台上笑着给中国队鼓掌；2012年伦敦、2016年里约、2020年东京、2024年巴黎，五次奥运会男团亚军，每次站在最高领奖台对面的都是德国队，网友开玩笑说他们是“千年老二”，但只有真的看球的人才知道，这个“老二”的分量，比很多项目的金牌都重。
除了波尔,另一个大家最熟悉的就是奥恰洛夫，那个下蹲发球怪，每次发球都要蹲到几乎贴地，旋转强到我曾经学着发了两次，直接扭到腰在家躺了半个月，奥恰洛夫最出名的梗就是“一生追着马龙打”，为了赢马龙，他甚至在家让老婆穿马龙的球衣陪他练球，前后输给马龙19次，每次输了都不恼，发社交平台恭喜马龙，说“你是最伟大的选手，我下次还要挑战你”，去年成都世乒赛的时候我带10岁的外甥看球，他一开始还说“这个外国人打不过马龙有什么厉害的”，我给他数了奥恰洛夫赢过的国乒选手名单：樊振东、张继科、许昕、王皓……他瞪大了眼睛说：“原来他这么强啊。”
现在的德国男团还有邱党、杜达这些年轻选手，特别是邱党，作为华裔选手，一口流利的中文，每次和国乒队员见面都要聊两句，还经常晒自己在中国吃火锅的视频，活像个国乒编外人员，三代德国男团，和我们打了30年，从一开始的“敌人”，打成了现在所有球迷都熟悉的“老熟人”，这种跨越了几十年的羁绊，在整个体育界都少见。
他们不是背景板：是把乒乓刻进人生的普通人
我最烦听到有人说德国男团是“国乒的陪衬”，每次听到我都要怼回去：你见过拿过世界杯冠军、连续20年排名世界前十的陪衬？你见过带着伤病打了一辈子球，快40岁还在奥运会上拼满七局的陪衬？他们只是站在了国乒的对面，但是他们的人生，从来不是为了衬托谁而存在的。
先说波尔,43岁的年纪，换普通运动员早就退役当教练享福了，他还在赛场上拼，2019年他做了腰间盘手术，医生明确跟他说“再打高强度比赛可能会瘫痪”，他愣是康复了10个月就回到了赛场，2021年东京奥运会，40岁的波尔打进男单四强，和马龙打满六局，输了之后两个人笑着拥抱，马龙说“和波尔打球，就像和一个老朋友打，他太熟悉我了”，我们球馆的李教练今年58岁，腰也不好，每次打球之前都要贴两贴膏药，他的电脑桌面就是波尔的比赛照片，总跟我们这些年轻人说：“你们总说上班累打不动了，你看人波尔40多还能和樊振东打满七局，我58的还能拿老年组冠军，你们差啥？”
去年我打本市的业余联赛,小组赛碰到一个42岁的大哥，左手持拍，弧圈球拉的和波尔一模一样，一聊天才知道他学波尔的动作学了15年，电脑里存了300多G的波尔比赛视频，每次打不动了就拿出来看。“我和波尔同岁，人家还在打奥运会，我为啥不能在业余赛上拼一拼？”那场球我输了3分，但是输的心服口服，下来我们加了微信，现在每周都约球，他还送了我一张波尔的签名照，是他2019年去德国看比赛的时候找波尔签的。
还有奥恰洛夫,2018年他做了颈椎手术，当时医生说他以后可能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他硬生生练了一年多，回来之后还能拿奥运会男单铜牌，他自己在德国开了个乒乓俱乐部，免费教低收入家庭的小孩打球，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打乒乓球不是为了拿多少金牌，是希望更多的人喜欢这项运动。”邱党更不用说，本来是业余选手出身，没有接受过专业队的系统训练，靠着自己打野球打出来，硬生生打进了世界前十，去年世乒赛赢了王楚钦之后，他第一时间发微博说“今天发挥的比较好，王楚钦还是很厉害的”，谦虚的样子圈了一大波中国粉丝。
他们不是什么天选之子,没有举国体制的培养，所有的教练、康复师都是自己花钱请的，每年还要抽时间陪家人，波尔每次比完赛第一时间就是回家给两个孩子做饭，奥恰洛夫只要有时间就陪女儿去骑马，他们和我们身边每一个热爱乒乓球的普通人一样，要上班、要照顾家庭、要和伤病对抗，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把这份热爱做到了极致。
乒乓世界不该只有一个赢家：我们为什么要尊重德国男团
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一个评论,是巴黎奥运会男团决赛之后有人发的：“波尔这个老东西还不退役，总来抢中国队的金牌，真讨厌。”我当时气得直接在评论区和他吵了半个多小时，我就想问这些人：你到底是喜欢乒乓球，还是只喜欢中国队赢？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赢”这一个答案，如果没有德国男团这样的对手，国乒怎么可能一直保持进步？如果所有的比赛都是中国队3:0赢，那乒乓球还有什么好看的？之前有个数据，德国的乒乓球注册人口只有30万，不到中国的百分之一，他们能连续20年稳坐世界第二的位置，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更重要的是,德国男团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任何违规操作，打球干净，输了就大大方方祝贺，赢了也不嚣张，这种体育精神比金牌可贵一万倍，2017年的世乒赛，波尔赢了马龙之后，第一时间不是庆祝，而是走过去拍了拍马龙的肩膀，问他是不是腰伤犯了；奥恰洛夫每次输给马龙之后，都会认真研究比赛录像，下次见面还是拼尽全力；邱党赢了国乒小将之后，会主动和对方的教练握手，说“今天运气好”，这些细节，比多少金牌都更能体现体育的本质。
我之前教我外甥打乒乓球,他一开始总觉得“除了国乒队员，其他人都是垃圾”，后来我给他看波尔的比赛视频，给他讲波尔和四代国乒选手交手的故事，给他看奥恰洛夫康复训练的纪录片，他现在成了波尔的小粉丝，每次看比赛只要有波尔出场，他都会攥着拳头喊“波尔爷爷加油”，去年他参加学校的乒乓球比赛，输了之后哭鼻子，我问他“你看波尔爷爷输了那么多次，有没有哭过？”他抹了抹眼泪说“没有，我下次也要赢回来”，你看，好的对手从来不是敌人，是能激励你成长的榜样。
去年我去慕尼黑出差,周末没事去当地的社区球馆打球，碰到一个叫汉斯的50多岁的德国大叔，知道我是中国人之后特别兴奋，拉着我打了三局，他的偶像是奥恰洛夫，还拿出奥恰洛夫给他签的球拍给我看，我们俩语言不通，只会说“好球”“加油”，打完球他请我喝德国黑啤，比划着说“我特别喜欢马龙，下次中国队来德国比赛我一定要去看”，那天我拿着啤酒站在球馆门口，风吹过来特别舒服，我突然就明白：乒乓球从来不是哪个国家的专属，热爱也没有国界。
那天在烧烤摊看比赛,结束之后老板老陈给每桌都送了两瓶冰啤酒，他也是个乒乓球爱好者，年轻的时候还打过省队选拔赛，他举着瓶子说：“今天这球看的太爽了，不管中国队赢还是德国队赢，能看到这么精彩的比赛，就值了。”我看着屏幕里波尔和马龙拥抱的画面，突然就觉得，我们喜欢乒乓球，到底喜欢的是什么？是永远赢的快感吗？是金牌榜的数字吗？好像不是，是那种不管你多大年纪，不管你受了多少伤，只要站在球台前就愿意拼尽全力的热爱，是两个打了半辈子的对手，站在球网两边，彼此尊重、彼此成就的感动。
德国乒乓球男团,他们从来不是国乒的“绊脚石”，是国乒的“磨刀石”，正是因为有他们这样伟大的对手，国乒才能一直保持着对这项运动的敬畏，才能一直进步，未来波尔可能会退役，奥恰洛夫也会退役，但是他们留给乒乓世界的温度永远都在，那些打了二十年的经典比赛，那些跨越国界的友谊，会永远被我们这些普通的乒乓爱好者记在心里，毕竟，乒乓世界里，从来就不该只有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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