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00欧这条线,一半以上基层体育人够不到
我第一个聊到收入话题的采访对象,是巴黎13区一家社区足球俱乐部的U14青训教练马克,38岁的他已经在这个岗位上干了12年,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俱乐部的土操场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正扯着嗓子纠正几个黑人小孩的传球动作,休息的时候我递了罐可乐,没聊几句就说到了工资。 “我现在每个月税后到手2800欧,比平均工资少600欧,在我们俱乐部已经算高的了。”马克掰着手指头给我算账:他在13区租了个19平的单间公寓,房租每个月1200欧,给前妻和两个孩子的抚养费固定500欧,剩下的1100欧要覆盖吃饭、交通、水电网,还要时不时给队里家境不好的孩子买瓶运动饮料、换副破了的护腿板。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上个月陪他去王子公园球场看大巴黎的友谊赛,中场休息的时候路边摊的热狗卖30欧一个,他摸了摸口袋犹豫了半天,最后从包里掏出了早上出门带的金枪鱼三明治,啃了两口笑着跟我说:“这一个热狗的钱,够我家小女儿买3天的早餐可颂,犯不上。” 后来我查了法国体育从业者协会2024年的最新报告,巴黎地区的基层体育从业者,包括社区教练、场馆运营员、青少年赛事裁判等,平均税后收入只有2780欧,比全市平均工资低了18%,有超过60%的人收入达不到3400欧的平均线。 我当时看完这个数据觉得特别讽刺:我们提到巴黎的体育,第一反应都是姆巴佩的天价年薪、王子公园球场的欢呼、奥运会的盛大开幕式,但很少有人注意到,支撑起整个巴黎体育生态底座的,是马克这样连平均工资都摸不到的普通人,他们领着微薄的薪水,教成千上万的孩子第一次接触足球、篮球、田径,给普通市民提供低价的运动场地,却连在场馆里买个30欧的热狗都要犹豫半天,体育最动人的内核是平等,但在浪漫之都巴黎,最先把“不平等”三个字写在脸上的,恰恰是体育行业的收入分配。
踩中平均工资线的人,也在为热爱“主动倒贴”
当然也有收入刚好够到平均线的人,32岁的中国姑娘林晓就是其中之一,她在巴黎11区开了个小型击剑俱乐部,同时兼职做奥运会击剑项目的志愿者翻译,每个月税后到手刚好3500欧,比平均工资多100欧,算得上是“没拖后腿”的那批人。 我第一次去她的俱乐部的时候,她正在给几个7、8岁的华人小孩调整击剑服,身后的架子上摆了半墙她带学员拿的青少年比赛奖杯,聊起收入她笑得有点无奈:“看起来比平均工资高一点,实际上每年都要往俱乐部里搭钱。”她给我算,11区的这个200平的场馆,房租每个月就要4000欧,学员的学费扣掉房租、水电,再给另外两个兼职教练发完工资,落到她手里的钱刚够覆盖生活开支。 为了考国际级击剑教练证,她去年自己掏了2200欧去里昂参加培训,往返车费、住宿费全是自己出;去年她带的3个孩子拿了法国青少年击剑赛U10组的冠亚季军,她自掏腰包带几个孩子去迪士尼玩了一天,门票加吃饭花了800多欧,相当于她小半个月的工资,我陪她去过一次香榭丽舍大街的运动品商店,她看上一双最新款的专业击剑鞋,180欧,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20多分钟,最后还是放回了货架:“上周有个学员的护面裂了,他爸妈在国内出差没人管,我得先给他买个新的,我这双旧的补补还能再穿半年。” 我身边有不少朋友羡慕林晓的生活:在浪漫之都做自己喜欢的击剑事业,还能参与奥运会,听起来就特别光鲜,但只有真正和她接触过才知道,这份“浪漫”的代价,是她每天早上7点就要到场馆开门,晚上9点才能下班,周末连轴转给学员上课,一年到头连回国探亲的机票钱都要攒好久。 其实不止是林晓,我接触到的不少收入达到甚至超过平均工资的体育从业者,几乎都在为自己的热爱“倒贴”:做攀岩教练的皮埃尔每年要自己掏腰包去阿尔卑斯山训练,不然没法给学员做示范;做路跑赛事执行的苏菲,每次办比赛都要自己贴钱给参赛的跑者买小奖品,他们会开玩笑说自己是“体育慈善家”,但我知道,他们不是不想多赚钱,只是比起多赚那几百欧,看着自己的学员、自己办的比赛能给人带来快乐,对他们来说更重要。 我常常想,我们总说体育是最讲究热爱的行业,但这份热爱不应该成为压榨从业者的理由,他们愿意为了理想付出,不代表他们就该过紧巴巴的日子,凭什么那些在赛场上跑90分钟的球星能拿几千万的年薪,这些一年365天连轴转的基层教练,连买一双合脚的工作鞋都要纠结半天?
平均工资的数字里,藏着巴黎体育最刺眼的贫富差距
3400欧这个平均工资,最讽刺的地方在于,它把顶级体育明星的收入和基层从业者的收入放在一起算,最后出来的数字,看起来光鲜,实际上对普通人没有任何参考意义。 我给大家算一笔账:姆巴佩去年在大巴黎的年薪是7200万欧元,税后到手差不多每个月300万欧元,相当于882个巴黎基层体育教练的月收入,是巴黎平均工资的882倍,换句话说,只要有姆巴佩一个人的收入,就能把将近900个收入只有2000欧的基层从业者,“平均”到3400欧的线上。 我认识的29岁的姑娘苏菲,在大巴黎的赛事部做执行工作,每个月到手刚好3400欧,精准踩在平均工资线上,上个月她负责大巴黎和一支西甲球队友谊赛的场边执行工作,连续熬了3天对接物料、协调流程,比赛当天在太阳底下站了8个小时,最后拿到的奖金只有150欧,她那天跟我吐槽的时候笑得特别无奈:“我那天在场上离梅西只有5米远,他随便踢一脚广告代言的钱,都比我干一年赚的多。” 法国体育部门去年做过一个统计,巴黎整个体育产业的年总收入超过300亿欧元,但其中只有不到7%是用来支付基层体育从业者的工资,超过60%的收入都流入了顶级俱乐部、顶级球员和商业赛事运营方的口袋,普通体育从业者和顶层的收入差距,早就大到了荒诞的程度。 我一直觉得,“平均工资”这个词在体育行业是最没用的:你不能用姆巴佩的收入去平均马克的收入,就像你不能用奥运场馆的豪华程度,去平均社区俱乐部的土操场,这个被媒体吹得天花乱坠的3400欧,对马克来说是要努力好几年才能摸到的天花板,对姆巴佩来说是几分钟就能赚到的零花钱,这种平均出来的数字,除了能给官方的报告撑撑门面,对这些每天累死累活干活的普通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奥运过后,这些“拖后腿”的体育人该去哪?
我在巴黎的这3个月,听得最多的担忧就是:奥运会结束之后,我们怎么办? 为了办这届奥运会,巴黎临时招了将近2万名体育相关的从业者,包括临时教练、场馆运营、赛事助理、志愿者协调员等,这些人的月薪大多在2800-3200欧之间,都低于平均工资,而且几乎都是短期合同,奥运会结束之后就会到期。 24岁的卡里姆就是其中之一,他学了4年体育管理,现在在奥运村做运动员服务工作,每个月到手2900欧,我见他的时候他正抱着一堆简历准备去招聘会,他说自己已经投了27份正式工作的简历,只有2份给了面试邀请,剩下的全部石沉大海。“我爸妈当时供我学体育管理,都觉得我毕业就能进大俱乐部赚大钱,结果现在我连平均工资都赚不到,奥运会结束之后说不定还要去餐馆端盘子,说出去都觉得丢人。” 这不是卡里姆一个人的焦虑,我接触到的临时奥运从业者里,有超过70%的人都没有拿到奥运会之后的正式offer,巴黎为了办这届奥运会花了超过80亿欧元,修了那么多新场馆,做了那么多宣传,却没有给这些真正参与到奥运筹备里的年轻人,留出足够的长期岗位。 我之前在文章里写过,一届奥运会成功与否,从来不是看开幕式有多震撼,场馆有多豪华,而是看它能给这座城市的普通人留下什么,如果奥运会结束之后,这些为了奥运忙了好几年的体育从业者连工作都找不到,连3400欧的平均工资都赚不到,那这届奥运会再成功,对这座城市的普通人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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