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和发小大刘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球,大刘是高中校队的替补后卫，打了15年野球，自封“小区欧文”，那天我们组局打21分制，本来领先对面4分，结果对面一个穿郭艾伦签名鞋的初二小孩，连续两个干拔三分直接把我们“抬走”，坐在场边买水的时候，大刘一边揉自己发僵的膝盖一边吐槽“现在的小孩基本功比我们那时候强多了，就是太瘦，一撞就飞”，话音刚落他刷到手机推送的FIBA最新排名，当场就骂出了声：“什么玩意儿？中国男篮排29？连日本都比我们高3位？这排名是瞎排的吧？” 那天我们在球场边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从少年时代蹲在小卖部看2008年奥运会打西班牙的回忆，聊到去年世界杯输给菲律宾的憋屈，最后大刘叹了口气说：“我以前总觉得国家队打不好就是球员不努力，现在看看身边这些小孩，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其实和很多球迷一样，我过去也把FIBA排名当成衡量国家队实力的“成绩单”，排名涨了就欢天喜地，排名跌了就跟着骂，但这两年跟着做篮球内容采访了不少教练、球员和青训从业者才发现，我们对FIBA排名的误解，可能比排名本身的落差还大。
别把FIBA排名当“面子榜单”，它的规则早就变了
很多人骂FIBA排名“水”，本质上是没搞懂现在的排名规则早就不是十多年前“按大赛成绩一刀切”的模式了，2017年FIBA改革了排名体系，采用的是“滚动积分制”，计算最近4年所有正式国际比赛的积分，每一场比赛的积分由三个维度决定：对手的世界排名权重、比赛类型权重、比赛阶段权重，比如世界杯正赛的权重是5，世预赛的权重是2.5，亚洲杯的权重是2，换句话说，你在世界杯赢一场世界排名前30的球队，顶得上你在亚洲杯赢3次东南亚弱队，哪怕你打强队输了，拿到的积分也比赢弱队高得多。 我去年采访过CBA某队的青年队教练张指导，他跟我吐槽过国家队早年热身赛的“刷分逻辑”：“10年前后我们打热身赛，专找非洲、欧洲的三流俱乐部，或者找没派主力的国家队，赢个二三十分，媒体就吹‘男篮大胜劲旅’，其实人家来的都是二队三队，除了哄球迷开心啥用没有，按照现在的FIBA规则，你赢这种对手拿的积分还不如输一场澳大利亚国家队多。” 这次日本排在我们前面真的一点都不冤，去年世界杯人家小组赛赢了芬兰、委内瑞拉两支排名比自己高的球队，光是这两场的积分就顶得上我们赢3场亚洲杯冠军级别的比赛，再加上人家这几年光是世预赛、世界杯、亚洲杯加起来打了快30场国际正式比赛，我们同期的正式国际比赛还不到人家的三分之二，积分自然就被反超了。 反而我觉得这个排名其实挺客观的，你看看女篮的FIBA排名是世界第二，人家这4年打了奥运会、世界杯、亚洲杯，韩旭、李梦、杨力维这些核心球员都去WNBA历练，打强队的场次多，赢球的含金量高，排名自然就上去了，我的观点一直很明确：FIBA排名从来就不是用来撑面子的，它是世界篮球生态的“晴雨表”，你愿意花多少精力和强队交手，愿意给球员多少去高水平联赛历练的机会，排名都会如实反映出来，骗不了人。
排名滑落的10年，我们踩过的坑远比输球更扎心
我到现在都记得2013年马尼拉亚锦赛中国男篮输给中国台北那天,我在大学宿舍和室友挤在一台电脑前看直播，终场哨响的时候我直接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砸在了地上，那时候我和所有球迷一样，骂教练软，骂球员菜，觉得是这届人不行，但现在回头看，那场球其实就是男篮滑落的起点，这10年我们踩的坑，比输10场球都要扎心。 第一个坑就是青训的极端功利化，我家楼下开了3家少儿篮球培训班，我有时候下班早会去看小孩训练，那些教练最喜欢教的就是投三分、胯下运球这些看起来酷炫的动作，家长站在场边看自己小孩能耍花活、投进三分，就觉得钱花得值，至于基础的脚步、对抗、传球意识，根本没人教，去年我去本地的初中篮球联赛当志愿者，见到一个14岁身高就1米92的小孩，教练整场比赛就让他站在篮下抢篮板吃饼，我结束后问教练为什么不让他练运球和传球，教练翻了个白眼说：“他个子这么高就该打内线，练那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能赢球就行。”你看看现在欧洲的内线，约基奇能当组织核心，文班亚马能从一号位防到五号位，我们的青训还在按身高定位置，把小孩的可能性早早就掐死了。 第二个坑就是联赛的封闭和短视，之前CBA闭门造车搞了这么多年，除了偶尔来几场鸡肋的中欧对抗赛，几乎不和欧洲、澳洲的高水平联赛交流，俱乐部把好球员当成自己的私产，宁愿让球员在CBA当核心赚高薪，也不愿意放他们去NBA、欧洲联赛坐板凳，怕影响自己的联赛成绩，你看周琦当年去NBA打了两年回来，不管是对抗还是防守意识，比国内同位置球员高出一大截，现在日本有渡边雄太、富永启生在NBA和NCAA打球，韩国、菲律宾也有不少球员去欧洲历练，我们现在只有崔永熙一个人在冲击NBA，差距就是这么一点点拉开的。 第三个坑就是国家队建设的短视，之前为了保亚运会、亚洲杯的成绩，国家队永远不敢用新人，每次大赛都要靠老将撑场面，等到老将退役了才发现新人根本接不上，2019年家门口的世界杯我们还在靠易建联撑着，现在易建联退役了，才慌慌张张找年轻球员顶上来，断层早就出现了，只是被暂时的成绩遮住了而已。 我之前在一个篮球论坛看到有人说“中国14亿人找不出5个会打球的”，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可笑，我们不是没人，是我们的功利化体系把好苗子都筛选掉了：家长让小孩打球要么是为了升学加分，打到高中就放弃了；俱乐部选球员先看身高，不看球商和热爱；国家队要成绩不敢练新人，最后出来的球员基本功差、没国际比赛经验，打不好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排名是参考不是枷锁，我们的篮球底气从来都在
其实看到这次FIBA排名我反而挺平静的,我甚至觉得这是好事，终于把我们从“亚洲霸主”的滤镜里打醒了，不用再自欺欺人，我们现在的实力就是世界20名开外，就是不如日本、不如澳大利亚，承认差距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知道差距还不敢改。 上个月我去杭州看了CUBAL的总决赛，广东工业大学的陈国豪带着球队硬生生从清华手里把冠军抢了下来，全场比赛他拿了30分10个篮板，攻防两端都拼到抽筋，后来他进了CBA北控队，新秀赛季就拿了全明星星锐赛的MVP，现在已经是球队的主力内线了，还有今年的U17国青队，前段时间赢了世界排名第二的法国U17，队里的张博源、郇斯楠这些小孩，技术全面，敢打敢拼，根本就没有以前国内球员怕对抗的毛病。 我认识一个做篮球内容的博主叫阿凯，前几年他是有名的“男篮黑”，只要国家队输球他就要发视频骂半小时，去年他自己在家乡开了个免费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营，专门收那些家里条件不好但是热爱打球的小孩，他跟我说现在自己再也不骂国家队了：“以前我觉得球员都是废物，现在自己教小孩才知道有多难，有个12岁的小孩每天放学走40分钟来练球，鞋都磨破了两双，就是想以后进国家队，你说我们有这么多热爱篮球的小孩，怎么可能打不好？” 现在姚主席做的改革其实已经在往对的方向走了：打通校园篮球和职业篮球的通道，让陈国豪这样的大学生球员也能进CBA；鼓励球员留洋，崔永熙去NBA试训的时候，广州龙狮俱乐部直接开了绿灯，说全力支持；U系列的青训比赛现在也要求每个位置的球员必须练全面技术，不能再按身高卡死位置。 我的观点从来没变过：我们有全世界最好的篮球群众基础，你去任何一个十八线小县城，晚上的野球场都是满的，抖音上篮球相关的内容播放量一年能有上万亿，这么多热爱篮球的人，这么大的基数，只要我们把那些功利的、短视的毛病改了，不要为了一时的排名和成绩搞面子工程，踏踏实实抓青训，鼓励球员去高水平联赛历练，给年轻人更多机会，5年之内我们的FIBA排名肯定能回到前20，下一个奥运周期肯定能打进奥运会。 那天和大刘聊到天黑准备走的时候，那个赢了我们的初二小孩跑过来问我们能不能加个微信，以后打球带上他，他说他的偶像是崔永熙，以后也要去NBA打球，还要进国家队打奥运会，我给他递了瓶冰可乐，说我们等着看你穿国家队球衣的那天。 转头的时候我看到球场的灯光亮了起来，十几个半大的小孩在场上跑着喊着抢球，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响得要命，其实FIBA排名多少真的没那么重要，只要这些热爱篮球的小孩还在，只要我们愿意给他们铺路，属于我们的排名，迟早会赢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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