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国足对阵泰国的世预赛踢完，我在后台收到了一个延边球迷的私信，他说看着赛场上满场飞奔的高准翼，忽然就想起25年前他爹高仲勋对着镜头红着眼吼“中国足球没戏了”的样子，“现在看来，哪是没戏啊，是还有一群人在咬着牙撑着呢”，这句话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就想写写这些很少被人归类到“流量明星”行列里的朝鲜族体育人——他们没有话题热搜，很少接商业代言，却硬生生在赛场上拼出了属于自己,也属于中国体育的一席之地。
从延边街头跑出来的“朝鲜族球王”：他的怒吼里藏着一代人的不甘
作为土生土长的延边朝鲜族球员，高仲勋的名字是中国老球迷心里一道特殊的印记，我19年去延吉做延边足球专题采访的时候，在当地一家开了30多年的朝鲜族烧烤店里碰到过老板金叔，他年轻时和高仲勋一起踢过少年队，提起这位老队友，他随手就从柜台后面翻出来一张皱巴巴的老照片：十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的半大孩子站在雪地里，脚边是补了好几个补丁的布足球，高仲勋站在最中间，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
金叔说，那时候延边的朝鲜族孩子几乎没有不爱踢球的，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天，放学书包往操场边一扔，踩着没脚踝的雪就能踢到天黑，高仲勋家里条件不好，妈妈是普通的朝鲜族家庭妇女，靠给人缝补衣服赚钱，给他做的布球鞋踢半个月鞋底就磨破了，每次妈妈一边补一边掉眼泪，他就蹲在旁边哄：“等我踢出名堂，给你买最好的暖鞋。”
1998年甲A联赛那场轰动全国的比赛，我后来也找当时的延边队队医求证过细节：那场球延边敖东对阵前卫寰岛，全队拼了89分钟还领先1球，最后时刻裁判判了一个莫须有的点球，直接把延边队的胜利吹没了，赛后高仲勋绕着场地走了半圈，看到央视的镜头对着他，憋了半天的情绪一下子爆发，红着眼睛对着镜头吼出了那句后来被刻进中国足球史的“中国足球没戏了”。
后来高仲勋在私下里和朋友说，那句话不是气话，是真的疼：“我从12岁开始踢职业，踢了快20年，我们延边队从教练到球员，哪个不是把命往球场上拼？凭什么努力拼来的成绩，就被别人一句话抹了？”但哪怕是喊出了那句绝望的话，高仲勋也没真的放弃中国足球，退役之后他拒绝了好几家南方俱乐部的高薪邀请，留在延边本地做青训，后来延边队解散，他自己凑钱租场地，带着十几个小孩在废弃的体育场练球，最多的时候连买足球的钱都没有,他就把自己当年拿的奖牌卖了换装备。
我那次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他带小孩训练，50多岁的人了，还能跟着10多岁的孩子跑满全场，休息的时候坐在场边啃辣白菜饭团，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他笑着说：“我这辈子是没机会看着中国足球好起来了，但这些孩子说不定能行，我多陪他们练一天，他们就多一点希望。”
接过父亲战袍的“星二代”：他把朝鲜族球员的韧性刻进国足战袍
很多人不知道，高仲勋一开始根本不让高准翼踢球，他见过太多球员吃了苦却没回报的例子，也见过当年那个烂透了的行业环境，他宁肯儿子好好读书找个安稳工作，也不想他走自己的老路，但高准翼骨子里就带着朝鲜族球员那股不服输的劲，初中的时候偷偷跟着学校的球队练，12岁那年拿着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一个人坐火车去上海根宝基地试训。
徐根宝后来提起高准翼的试训经历还印象深刻：“那天零下3度，他穿了件薄运动服，跑了3个小时，脚崴了也不说，直到最后站不起来了才被队医发现，我当时就说，这孩子有他爹那股狠劲，我要了。”
刚进根宝基地的时候，高准翼普通话不好，跟队友交流费劲，就自己偷偷对着镜子练普通话，每天训练完读半个小时报纸，练了半年才能流畅地和队友沟通，2019年他在恒大踢亚冠淘汰赛，赛前热身的时候脚腕崴了，肿得像馒头，队医说肯定不能上场了，他找教练软磨硬泡了半个小时，打了封闭就上去了，跑了120分钟，最后下来的时候袜子粘在伤口上，队医撕的时候他咬着毛巾一声不吭,额头上的汗把毛巾都打湿了。
去年世预赛中国队对阵韩国队，高准翼对位亚洲第一球星孙兴慜，全场比赛他跟着孙兴慜跑了一万一千多米，好几次把孙兴慜的突破硬生生断下来，赛后孙兴慜特意走过来和他击掌，说“你踢得非常好”，我后来在国足集训队采访的时候问过他，当时对着孙兴慜怕不怕，他挠挠头笑：“怕啥啊，我爹当年踢韩国队的时候也没怵过，我不能丢他的脸，也不能丢我们延边朝鲜族球员的脸。”
生活里的高准翼还保留着很多朝鲜族的习惯，每次从家里回队都要带一大罐妈妈做的辣白菜，分给队友吃，过年的时候会给队里的朋友送自己家做的打糕，队里的韩国外援和翻译沟通有问题的时候，他还能当临时翻译，他的室友告诉我，高准翼每次赛前都要给爸爸打个电话，高仲勋从来不说什么战术，就一句话：“别耍大牌，别偷奸耍滑，拼到最后一分钟。”
被低估的“朝鲜族体育力量”：不止足球，他们把狠劲刻进每一片赛场
其实在中国体育圈里，像高家父子这样的朝鲜族明星还有很多，只是他们大多不爱出风头，很少被大众看到，短道速滑名将金京珠就是地地道道的延边朝鲜族姑娘，去年短道速滑世锦赛上，她在接力比赛里摔出冰面，胳膊被冰刀划了个两厘米的口子，爬起来第一反应是去追前面的选手，最后帮中国队拿到了接力铜牌,下来的时候血已经把护臂浸透了。
我之前去延边体校采访的时候，校长告诉我，现在体校里60%的孩子都是朝鲜族，不管是练足球、速滑还是摔跤，朝鲜族孩子永远是队里最能吃苦的：速滑队的孩子冬天在露天冰场训练，手上耳朵上全是冻疮，手套粘在手上撕都撕不下来，也没人喊苦；足球队的小孩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5公里，就算是下大雨也没人缺席，有个14岁的速滑小将金智妍，去年省运会拿了3块金牌，爸爸是出租车司机，妈妈在市场卖辣白菜，家里条件不好，连买专业冰鞋的钱都要攒半年，她每次训练都比别人多滑10圈，说“我要站到冬奥会的领奖台上，给我妈买个大摊位，不用冬天在外面冻着”。
在延吉的街头，你随时能看到踢球的孩子，哪怕是70多岁的朝鲜族大爷，也能穿着当年延边敖东的队服在野球场上踢满半场，踢完球大家坐在路边的小帐篷里喝米酒、吃辣白菜，聊的全是当年的球赛，我上次碰到一个72岁的朴大爷，年轻的时候也是延边队的球员，他说：“我们朝鲜族的性格就是这样，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踢球是这样，练体育也是这样，输赢不重要，但是绝对不能怂。”
别让标签掩盖了他们的努力：他们首先是中国运动员，其次才是朝鲜族明星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最烦听到的一句话就是“少数民族运动员都是靠政策照顾才出来的”，这句话放到这些朝鲜族体育明星身上，简直是彻头彻尾的污蔑，高仲勋当年被称为甲A“中场铁肺”，跑满90分钟不用换，那是零下二十多度的延边街头冻出来的；高准翼能在国足站稳主力位置，是他每天训练完多练2小时任意球练出来的；金京珠能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是她手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磨出来的，没有什么政策红利,所有的成绩都是拿血汗换的。
还有很多人提到“朝鲜族明星”第一反应就是娱乐爱豆，要么就是和韩国挂钩，可这些在赛场上拼搏的朝鲜族运动员，才是最值得我们追的明星，他们从小吃着辣白菜、打糕长大，说着朝鲜语，但他们心里最清楚，自己站在赛场上的时候，代表的是中国，高仲勋当年喊出“中国足球没戏了”，是因为爱之深责之切；高准翼拼到受伤也要为国足拿分，是因为他想完成父亲的愿望；金京珠摔了也要爬起来继续滑,是因为她想让五星红旗在赛场上升起来。
前段时间高准翼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跟着国足打进世界杯，到时候要带着爸爸去现场看球，告诉他“你当年说错了，中国足球还有戏”，我想，这不仅是高家父子的愿望，也是所有热爱中国体育的人的愿望，这些朝鲜族的体育明星，用他们的坚守让我们看到了中国体育最珍贵的底色：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韧性，那种不服输、不认命的劲，从来都不分民族,是所有中国人共同的财富。
我们总说要找中国体育的精神，其实不用去别的地方找，去延吉的野球场上看看那些踢球的孩子，去冰场上看看那些冻得满脸通红还在滑行的少年，去看看高仲勋冻裂的手背，去看看高准翼腿上的伤疤，你就知道，中国体育从来都不缺希望，缺的是对这些默默付出的人的关注，这些朝鲜族的体育明星，值得被更多人看到，也值得被叫做真正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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