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的上海源深外场，塑胶地被37度的太阳烤得快冒起油，我刚投丢第三个三分正蹲在场边灌冰可乐，就看见Kaer抱着个磨掉皮的斯伯丁走了进来，洗得发白的欧文1代踩在地上发出吱呀的摩擦声，左胳膊上那个纹了七年的篮球图案旁边,还沾着点刚给小孩买冰淇淋蹭到的巧克力印。
这个本名张凯的安徽小伙子，身边的人喊了他十年Kaer，从17岁的高中篮球馆到27岁的城市野球场，他的人生和绝大多数篮球爱好者一样：曾经做过职业梦，被现实狠狠撞过腰，最后在烟火气十足的野球场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篮球坐标，我跟他认识五年，见过他打绝杀球后光着膀子和兄弟满场跑的样子，也见过他因为韧带旧伤复发蹲在场边咬着牙揉膝盖的样子，我始终觉得，像Kaer这样的普通爱好者,才是体育最该被看见的底色。
17岁的Kaer以为，自己能靠篮球吃一辈子饭
Kaer的篮球梦是高中的时候生根的，那时候他在老家的市重点读书，1米82的个子摸高能到3米2，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后卫，留着当时最流行的艾弗森地沟头，书包上永远挂着个迷你篮球挂件，走到哪都有人认出来“这就是那个会扣篮的Kaer”。
他真的为这个梦拼过命，我见过他手机里存的高中时的日程表：早上5点半准时到球场练一小时控球，中午吃完饭练40分钟投篮，下了晚自习再绕着操场跑五公里练体能，周末全天泡在球馆打对抗，冬天安徽的气温能降到零度以下，他手上冻得裂的口子渗着血，缠两圈医用胶布照样拍球，指腹上的老茧厚到剪指甲刀都磨不动，那时候班主任找他谈过好几次话，说他成绩能上985，别把时间都浪费在打球上，Kaer那时候梗着脖子跟老师顶嘴：“我以后要打CUBA专业组，进CBA，靠篮球吃饭不比考大学差。”
17岁那年的市中学生联赛决赛，是Kaer这辈子最接近“梦想成真”的时刻，最后3秒他们队还落后1分，Kaer抢断了对方的传球，从后场一路冲到前场，踩着罚球线跳起来上篮，球擦着篮筐滚进去的瞬间，整个场馆的人都在喊他的外号“Kaer！Kaer！”，他说那天下场之后，有个小学弟跑过来找他签名，说以后也要像他一样打球，他当时心里想着,这条路走定了。
可命运的转弯从来都不打招呼，高三那年的热身赛，他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撕裂，医生说至少要休息半年，能不能恢复到以前的运动状态都难说，他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以前的队友陆续收到了CUBA专业组的试训邀请，他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把所有和篮球相关的东西都扔了，包括那张市联赛夺冠的合影，还是他妈妈偷偷从垃圾桶里捡回来,藏在他的行李箱最底层。
最后他靠着文化课成绩考去了上海的一所211，校队的专业组试训他去了，教练看了他的体检报告摇了摇头，说你的腿打不了高强度的专业比赛，想去的话只能去阳光组，那时候Kaer消沉了整整一年，天天窝在宿舍打游戏，连篮球场都不愿意路过，别人喊他打球他都借口说作业多，他说那时候觉得自己的篮球梦已经死了，“连专业组都打不了，还打什么球啊，丢人。”
被职业拒之门外的第三年，他在野球场找到了新的锚点
Kaer重新拿起篮球，是大三那年的冬天，室友拉他去小区的野球场凑人数，他本来不想去，架不住室友软磨硬泡就跟着去了，那天场边坐着个穿羽绒服的中年男人，身边坐了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看动作应该是有脑瘫，手脚都不太协调,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别人打球。
打了半场休息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给他递了瓶热饮，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小伙子，我儿子特别喜欢看别人扣篮，你能不能给他扣一个？他之前做手术，好久没笑过了。”Kaer那时候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走到篮下，跳起来轻轻松松扣了个篮，落地的时候还故意做了个搞怪的庆祝动作，那个小男孩坐在场边笑得直拍手,口水都流到了衣服上。
那天走的时候，小男孩的爸爸塞给他一盒巧克力，说谢谢你啊小伙子，我儿子好久没这么开心了，Kaer抱着那盒巧克力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刮在脸上疼，他却突然哭了，他说那时候才反应过来：“篮球又不是只有打职业才有意义，我能让一个小孩开心，这不也是篮球的用处吗？”
从那之后Kaer就重新泡回了球场，上海大大小小的野球场他都跑遍了：洛克公园的虹口店、源深的外场、各个老小区的破旧篮球场，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他索性拉了个球队，叫“板凳席”，专门收那些以前打过球、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放弃的上班族，现在队里一共12个人，有快递员、有儿科医生、有中学老师、还有刚毕业的程序员，每周三晚上固定约球，过年的时候大家还凑在一起吃年夜饭,谁家里有事其他人都主动帮忙。
去年他们队去打上海市民篮球联赛的业余组，决赛的前一天，队里的中锋老周送快递的时候摔了腿，膝盖肿得像个馒头，大家都劝他别来了，结果比赛当天老周一瘸一拐地骑着电动车过来了，外卖箱还放在场边，绑着护膝就上场了，最后他们赢了2分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所有人都抱着哭，老周举着奖牌笑着说：“我上一次拿篮球奖还是高中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我那时候在台下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比看CBA决赛还感动，职业赛场上的冠军带着千万年薪的光环，可这些普通人手里的奖牌，分量一点都不轻，那是他们挤下班时间练出来的，是带着伤拼出来的,是属于普通人的荣耀。
别再说“不打职业打球有什么用”，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顶峰
我之前跟Kaer聊天，问他有没有遗憾过，毕竟如果当年没受伤，说不定真的有机会打职业，他挠了挠头笑，说以前遗憾过，现在早就不想了，“你看我现在，每周能打三次球，有一帮一起打球的兄弟，还有个愿意陪我泡球场的女朋友，这不比天天打高强度比赛，一身伤好？”
他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篮球甚至还帮他成了个大单，去年公司要和一个合作方谈项目，对方的老板也是个篮球爱好者，部门团建的时候约了打友谊赛，Kaer带队把对方赢了，休息的时候两个人聊了半小时篮球，当场就把百万级的合同签了，老板后来跟他说：“我就喜欢打球拼的人，合作交给你们我放心。”
这两年他还在小区里开了个免费的少儿篮球公益课，周末早上教小区里的小孩打球，不收钱，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训练用的球和护具，现在已经教了二十多个小孩了，上个月有个他教了两年的小孩，去打上海的少儿篮球联赛拿了U10组的MVP，专门跑过来把奖状塞给他，奶声奶气地说：“Kaer哥哥，我以后要像你一样打球。”Kaer说那天他比自己拿了冠军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要么就当奥运冠军、当职业球星，赚大钱拿奖杯，要么就是不务正业，浪费时间，我之前在球场碰到过一个家长，小孩打球打得特别好，10岁就能投进三分，家长站在场边骂：“打打打，就知道打，能进国家队吗？不能就赶紧回去写作业。”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特别想反驳，我们的体育宣传总喜欢盯着那0.1%站在顶峰的人，却忘了剩下99.9%的体育爱好者，都是成不了职业的普通人，难道他们的热爱就不值钱吗？当然不是啊，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本来就不是拿冠军，是你跑了三公里之后分泌的多巴胺，是你投进绝杀球之后和兄弟击掌的快乐，是你在球场上认识的一辈子的朋友，是你不管遇到什么烦心事，只要拿着球往场上一站,就什么烦恼都忘了的松弛感。
Kaer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这辈子可能都打不了CBA的一分钟比赛，也扣不了3米5的篮，但是我在野球场投进的每一个绝杀，和兄弟赢的每一场球，给小孩教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我篮球生命里的冠军时刻。”
上周六我们打到晚上八点，球场的灯全都亮了，晚风一吹终于没那么热了，Kaer投进最后一个三分，场边的女朋友给他递了冰矿泉水，几个他教的小孩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要他教新的变相动作，远处的外卖小哥骑着车路过，还停下来吹了个口哨喊“好球”，我坐在场边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没有聚光灯，没有百万年薪，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只有一群普通人，因为热爱聚在一起，流着汗，笑着闹着,就足够了。
我们总在说要推广全民体育，其实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场馆，不需要什么专业的教练，多几个像Kaer这样的普通人，多几个愿意接纳所有人的野球场，多一点“打球不需要有什么用，开心就好”的观念，比什么都强，毕竟，能让所有人都感受到快乐的体育,才是真正的好体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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