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多，我去城东体育公园打球，老远就看到穿洗得发白的12号球衣的乔合，正站在太阳底下带十几个半大的小孩练运球，35度的天，他后背的球衣湿得能拧出水，汗顺着下颌线滴到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湿印，嘴里还在喊着：“重心压低点！眼睛往前看！别总盯着球！” 他脚下那双安踏的篮球鞋我记得特别清楚，是2020年他们队拿街道比赛冠军的时候集体买的，鞋底纹路都磨平了大半，他一直舍不得换，但是给小孩们买的训练用球，个个都是防滑耐磨的好材质，一个就要一百多，身边熟悉乔合的人都知道，这个看着普通的34岁机械工程师，是我们这片远近闻名的“民间篮球代言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这辈子跟篮球的缘分，早就焊死了。”
18岁的那场伤病，没浇灭他对篮球的执念
乔合是89年生的，小时候住在老国营厂的家属院，院里唯一的娱乐设施就是半个水泥篮球场，篮筐还是歪的，地面坑坑洼洼，跑快了容易摔，那时候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放学之后蹲在球场边看大人打球，别人扔了的破篮球，他捡回家自己用补胎的胶皮补上，打满气就能玩一下午。 “那时候哪有什么球鞋啊，我穿我爸的解放鞋打球，脚趾头踢得全是淤青也不觉得疼。”乔合跟我聊起小时候的事的时候，眼睛都亮，“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当职业篮球运动员，以后能上电视打比赛，给我爸妈长脸。” 为了这个梦想，他高中的时候主动申请当体育生，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练体能，下午放学还要在球场加练2小时投篮，教练都夸他手感好，好好练肯定能考上好的体育院校，可谁也没想到，高三那年参加全市高中生篮球联赛，他在突破的时候被对方球员绊了一下，落地的时候脚踝韧带撕裂，足足养了3个月，刚好错过了体考的时间。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垮了，觉得这辈子跟篮球再也没关系了，把所有的球衣球鞋都扔了，在家躺了半个月不想出门。”乔合说，后来还是他爸把他拉到球场，跟他说“当不了职业球员就不能打球了？你打球不就是因为开心吗？” 那句话点醒了他，后来他考上了本地的工科大学，学机械设计，毕业之后进了机械厂做工程师，朝九晚五的工作，跟体育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但是他对篮球的热爱从来没断过，刚工作那会他租的房子离最近的篮球场有3公里，冬天零下七八度，他揣着两个暖宝宝骑着电动车去打球，打两个小时再骑回来，手冻得握不住钥匙，站在楼道里搓半天才能开门，女朋友那时候跟他吵过好几次，说他“打球比对象还重要”，后来被他拉着去球场玩了几次，现在反倒成了他们球队的专属啦啦队队长，每次比赛都拎着水去给大家加油。 我之前总听人说“热爱抵不过现实”，好像工作忙、生活累就可以成为放弃爱好的理由，但是在乔合身上我才明白：哪有什么抵不过的现实，只有不够坚定的热爱，你要是真的喜欢一件事，哪怕每天挤半小时，哪怕条件再差,那份热爱也永远凉不了。
抢场地抢出来的“民间队长”，把散兵游勇凑成了温暖的大家庭
乔合这个“队长”的身份，说起来还有点戏剧性，是2018年跟广场舞阿姨抢场地抢出来的。 那时候他们常去的小区球场只有一块，晚上7点到9点是黄金时间，打球的年轻人和跳广场舞的阿姨经常因为场地吵架，有次甚至闹到了物业，两边各说各的理，谁也不让谁，乔合那时候想，总这么吵也不是办法，就主动找了广场舞队的张阿姨协商，说“我们年轻人下班晚，7点到9点半要打球，9点半之后场地给你们跳晚场，我们每次打完球都帮你们把音响搬过来，逢年过节我们队里还凑钱给你们买米买油，你们看行不行？” 他说到做到，之后每次打完球，几个小伙子都主动帮阿姨们搬音响、摆道具，中秋节的时候还凑钱给每个阿姨送了一盒月饼，阿姨们也特别够意思，有时候早来看到场地空着，还会主动喊他们先打会，有时候还会给他们带自家包的饺子、蒸的包子，从那之后，这块场地再也没因为使用权吵过架，甚至还上过本地的新闻，成了“不同年龄段共享公共空间”的典范。 也是那次之后，常来打球的人都撺掇乔合建个群，方便以后约球，省得每次来都凑不齐人，群刚建的时候只有27个人，都是经常在这块场地打球的熟面孔，乔合给群定的规矩特别严：不许在球场抽烟、不许说脏话骂队友、不许嫌弃新手，哪怕是第一次摸球的菜鸟，来了都得有人带着玩，他自己掏腰包买了3个公共篮球、一个装满了云南白药、创可贴、降温喷雾的应急药箱，还买了个大的保温桶，每次打球都提前泡好菊花茶放在场边。 慢慢的群里的人越来越多，现在已经有190多个人了，有还在上初中的学生，有每天跑单的外卖员，有学校的老师，有开网约车的司机，还有退休之后闲不住的老大爷，各行各业的人因为篮球凑到了一起，乔合每周都组织一次对内赛，赢的队伍他自己出钱给买脉动、买炸鸡，每年还组织两次全队的团建，大家一起去露营、撸串，处得跟一家人一样。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去年群里来了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刚上初一，爸妈离婚之后跟着奶奶过，性格特别孤僻，每天放学就蹲在球场边的树后面看大家打球，看了快半个月也不敢过来，乔合注意到他之后，特意买了个小号的儿童篮球，递给他说“要不要一起拍两下？不会我教你，不收钱”，现在浩浩已经在群里待了快一年了，性格开朗了不少，上次他奶奶特意给乔合送了一面锦旗，说学校老师都夸浩浩现在愿意跟同学说话了，上次期中考试还进步了20多名。 去年他们队代表街道去参加区里的业余篮球赛，一路杀到了决赛，最后3秒的时候乔合投绝杀球没进，输了1分，下来之后他特别愧疚，跟队友道歉说“都怪我没投进”，结果大家都围着他拍他的肩膀说“这有啥的，咱们一群野路子能拿亚军已经赚了，走，撸串去，我请客”，那天晚上一群人在烧烤摊坐了三桌，喝着冰啤酒聊到半夜，没人提输球的事，都在说下次比赛怎么打，比拿了冠军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它是普通人的情绪出口，是连接人和人的纽带，你上班受了委屈、家里有烦心事，到球场上跑两个小时，出一身汗，什么不痛快都没了；你平时在生活里可能只是个不起眼的外卖员、普通的上班族，但是到了球场上，只要你球打得好，所有人都会给你鼓掌，乔合做的事，其实不比职业运动员的贡献小，他是真的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更多人感受到了体育的快乐。
当上推广大使，他想让“想打球就有球打”变成现实
2022年的时候，区文旅局的人找到乔合，想聘他当“社区篮球推广大使”，主要负责带动社区的篮球氛围，给公共体育设施的建设提建议，没有工资，纯公益，他当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把自己周末的时间全腾了出来，开了免费的少儿篮球公益课。 一开始很多家长都不信，说哪有免费的好事，肯定是想先拉人上课后面再卖课，还有人说他“无利不起早”，肯定有什么目的，乔合也不解释，直接把自己的工作证、工资条还有之前组织比赛的视频都发到了业主群里，说“我有正经工作，一个月工资一万多，够花，就是想带小孩多出来动动，别天天在家抱着手机玩，我要是收一分钱，你们随时去我单位找我”。 慢慢的才有家长愿意把小孩送过来，现在他的公益课已经开了快两年了，有120多个小孩跟着他学，最小的才5岁，最大的14岁，他上课从来都不敷衍，每次都提前半小时到场地布置障碍物，自己做了适合不同年龄段小孩的训练计划，甚至还给每个小孩建了训练档案，记录他们的进步情况，有次我问他，你周末都用来带课，自己都没时间打球了，亏不亏？他笑着说“你看那些小孩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笑的样子，比我自己拿冠军都开心，有啥亏的”。 当推广大使这两年，他还自己做了个“社区篮球需求统计表”，跑了12个小区，发了300多份问卷，统计各个小区的打球人数、场地缺口，给区体育局提了一堆建议：比如旧的水泥球场太滑，容易受伤，能不能翻新成塑胶的；很多球场没有灯，晚上打球摸黑不安全，能不能装个照明；还有很多新建的小区没有规划篮球场，能不能在公共空间加几个半场，去年我们区根据他提的建议，新增了6个街头篮球场，翻新了3个旧的水泥场地，全部装了照明和休息座椅，现在晚上10点多球场还有人打球，再也不用摸黑投球了。 上个月我还在球场碰到了几个坐轮椅的小伙子，跟着乔合一起打球，领头的小伙子叫小宇，21岁，去年出了车祸截瘫，以前是大学校队的后卫，出事之后在家躺了半年，差点自杀，后来在网上看到乔合的公益课，抱着试试的心态找了过来，问乔合能不能教他坐轮椅打球，乔合当时特意去查了轮椅篮球的规则，自己掏腰包买了两个专门的轮椅篮球，还找了几个朋友跟着一起学，现在每周日下午专门留两个小时，陪小宇还有另外几个残障朋友打球，上次小宇投进第一个三分球的时候，全场的人都停下来给他鼓掌，他当时坐在轮椅上哭得稀里哗啦的，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碰不了篮球了，谢谢乔哥给我这个机会”，现在小宇已经入选了区残运会的轮椅篮球队，正在备战明年的比赛。 我们总说要“全民健身”，但是很多人都觉得全民健身是喊口号，其实不是的，全民健身就是要让每一个想运动的人，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不管是健全人还是残障人士，都有地方打球，有伙伴一起玩，乔合做的就是最实在的事，他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成绩，但是他用自己的一点力量,真的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
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底色
上周打完球我跟乔合坐在球场的台阶上聊天，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攒点钱，以后开一个免费的社区篮球馆，给那些喜欢打球但是没钱报课的小孩，给那些下班了想出汗放松的上班族，给那些腿脚不方便但是也想摸球的朋友，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冬天不冷夏天不晒，随时来都能打。 我问他：“你这几年搭了这么多时间，搭了这么多钱，到底图啥啊？” 他挠挠头笑，说：“我小时候想打球，没有好场地，没有教练，捡个破球打半天都开心，现在我有能力了，能让更多人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这不挺好的吗？再说了，我自己也开心啊，每次看到大家在球场上跑，我就觉得特别值。”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圈的主角都是那些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明星，是CBA、NBA里拿着千万年薪的球星，他们的高光时刻才是体育的意义，但是认识乔合之后我才明白，那些藏在小区球场、街头巷尾的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扎实的底盘，才是最动人的底色。 乔合没有打过职业联赛，没有拿过什么有分量的奖杯，但是他用自己的热爱，照亮了几百个普通人的生活：让内向的小孩变得开朗，让差点放弃的小伙子重新找回了生活的希望，让每天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有了一个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痛痛快快做自己的地方，这样的人，才是我们身边真正的“体育英雄”。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乔合又拿起哨子，喊着小孩们集合做拉伸，风把他的球衣吹得鼓起来，身后的篮筐下，几个小孩追着球跑，笑声传得很远，你看，普通人的热爱，只要坚持下去,真的能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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