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陪7岁的侄子去家附近新开的篮球馆报兴趣班,刚推开门就被一个飞来的篮球擦着耳边砸到了身后的广告牌,我刚皱起眉想说话,就听见场地那头有人扯着嗓子喊我名字:“林默?!真的是你啊!”
我抬头望过去,一个穿着蓝色教练服、肚子微微发福的寸头男人正叉着腰笑,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和我记忆里17岁的篮球队长周越一模一样。
那只磨破的7号球,是我们没说出口的青春暗号
我和周越认识是在高二的篮球场上,那时候我们理科班男生少,凑不齐一支篮球队,作为班里少数摸过篮球的女生,我被硬拉去当了替补后卫,周越是我们的队长,球衣号码是7号。
那时候我们的快乐便宜得不像话:晚自习前的20分钟吃饭时间,我们抱着球冲去操场抢最靠食堂的那块场地,打满15分钟再抱着满头汗跑去买两个包子边啃边往教室跑;每次打年级联赛,我们班的女生都会搬着板凳坐满场边,阿柚是我们的专属队医,背包里永远装着云南白药和Hello Kitty的创可贴,谁崴了脚、擦破了皮,她蹲下来递药的样子比班主任查纪律还凶。
我印象最深的是高三那年的年级联赛决赛,我们打文科班,最后30秒还落后1分,我那天发着38度的烧,本来已经坐在替补席上打算放弃,周越把他贴在后背的暖宝宝撕下来塞给我,说“一会我给你传球,你就投,投丢了算我的”,最后3秒我接到他从三分线外传过来的球,闭着眼往篮筐扔,擦着指尖进的那一刻,整个场边都炸了,我跳起来的时候还把膝盖磕在了栏架上,破了好长一道口子,阿柚给我贴创可贴的时候我还在傻乐,周越递过来一瓶冰汽水,瓶身上的水珠湿了我半张校服袖子。
那天我们全队8个人挤在校门口的冰粉摊,每个人都要了双份糍粑,周越咬着冰粉说,他以后要考体院,当篮球教练,开个自己的球馆,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我举着汽水说我以后哪怕工作了,每周也要打两次球,绝对不变成坐办公室不运动的书呆子。
后来的故事俗套得像大部分人的青春:高考周越体考差了3分,去读了土木工程,我考去了外地的大学,毕业之后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天天加班到凌晨,肩周先出了问题,当年打球扭到的膝盖也动不动就疼,慢慢的我再也没碰过篮球,之前加的球队群早就沉了底,周越的朋友圈停留在3年前他发的工地安全帽照片,我和他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5年前的“新年快乐”。
那只当年我们全队签名的7号篮球,我一直放在老房子的储物间,去年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过,表皮磨得快看不见签名,捏一下就瘪下去一块,我当时站在储物间门口笑了半天,觉得所谓热爱大概就是有保质期的,就像学生时代的校服,毕业之后就再也穿不上了,那些和你一起流过汗的人,最后也只会变成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而已,这是我32岁之前笃定的人生观点:人总要往前走,不能总回头看少年时代的东西,太幼稚,也太不切实际。
32岁的我们,在球馆里重新做回了17岁的少年
周越擦着汗跑过来拍我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我拍个趔趄,他说这球馆是他开的,开业半年了,之前刷同城抖音刷到过我拍我侄子打球的视频,知道我住附近,正想找我呢。
我才知道他毕业之后做了3年工程,天天跑工地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住院,出院那天他路过一个小学的篮球场,看见一群小孩在打球,站在边上看了一个小时,当天回去就辞了职,攒了两年钱考了篮球教练证,又找朋友凑了点钱,开了现在这个球馆。
“我组了个队,叫‘中年菜鸟队’,都是当年咱们高中喜欢打球现在好久没碰的人,今天正好有半场,你来不来?”他扔给我一件球衣,我接过来一看,背后印的是13号,还有我当年的外号“歪把子”——我那时候投篮姿势歪,十次有三次擦筐,大家都笑我是歪把子射手。“特意给你留的,上周印球衣的时候就给你留了一件。”
我本来想推辞,说我肩不好,跑两步就喘,但是手摸着球衣的面料,和当年我们高中队服的料子一模一样,鬼使神差的我就点了头。
上场的前5分钟我完全是懵的,跑了两个来回就喘得肺疼,接个球差点砸到自己脸上,投了三个球全是三不沾,场边的小朋友都笑,我臊得想下场,周越故意放慢速度给我喂球,和当年一样喊:“歪把子!跳投!怕什么!”我接到球的那一刻,肌肉记忆好像突然回来了,抬手拿球、屈膝、跳起来出手,球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弧线,空心进篮。
场边突然有人喊“好球!”,我转头一看,阿柚举着个水杯站在场边笑,她现在是附近小学的语文老师,周末来球馆当志愿者,给小朋友的比赛当裁判。
那天我们打了整整一个小时,我最后累得直接坐在地上,T恤全湿了,膝盖的旧伤有点疼,但是心里爽得要命,好像堵了好几年的出口突然被打通了,散场之后我们三个又去了当年的那个冰粉摊,老板还是那个阿姨,抬头看了我们三秒,笑着说“哟,你们三个啊,今天还是双份糍粑?”我当时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原来我们以为早就被遗忘的青春,其实连卖冰粉的阿姨都帮我们记着。
那天晚上我回去想了很久,我之前总觉得“物是人非”是成年人世界的必然,大家长大了,有了家庭有了工作,当年的爱好早就该丢了,当年的朋友也早就该散了,但是那天站在球场上,接到周越传过来的球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我错了:有些东西根本不会变,你17岁的时候为篮球跳起来的那股劲儿,32岁的时候只要你愿意,还是能跳起来,哪怕跳得没那么高,哪怕投出去的球歪歪扭扭,那也是属于你的球。
再相遇的从来不是旧物,是差点弄丢的自己
现在我每周二、周四晚上都会去球馆打球,我们的“中年菜鸟队”已经有12个人了,每个人的故事拿出来都能说半天: 中锋老李当年是我们隔壁班的,现在是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头发快掉光了,以前最要面子,现在打球输了就做俯卧撑,脸涨得通红也不耍赖,他说之前天天加班到凌晨,觉得活着就是为了还房贷,去年体检查出来三高,医生让他多运动,他来打了一次球就赖着不走了,“每次在球场上跑起来的时候,我才觉得我不是个只会写代码的工具人,我还是当年那个能扣篮的老李”; 得分后卫小敏当年是学校女篮的,现在是医院的护士,疫情那三年她在发热门诊待了8个月,结束之后焦虑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朋友拉她来打球,现在她是我们队得分最多的,她总说“投球比吃抗焦虑的药管用,投进一个球,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还有个52岁的王叔,是球馆旁边开超市的,年轻的时候是厂队的后卫,后来脚受了伤就再也没打过,现在每天闭店之后都来打半个小时,他说“我这年纪跑也跑不动,但是摸到球的那一刻,就觉得年轻的时候那股劲儿又回来了”。
我之前和朋友聊起这件事,她笑我说“你们这群人真是闲的,一把年纪了还和小孩一样抢球”,但我反而觉得,体育本来就是成年人世界里最公平的游乐场:你不用带面具,不用讲职场的尊卑秩序,不用应付酒桌上的虚与委蛇,站在球场上,你就只是你自己,你流的每一滴汗都算数,你投进的每一个球都有人为你鼓掌,那些和你一起撞过肩膀、一起跑过全场的队友,你们之间的感情从来不需要靠吃饭喝酒维持,只要一个传球的眼神,就知道对方想什么。
上周我们队和球馆里的高中生队打了一场友谊赛,对方平均年龄比我们小15岁,跑的比我们快,跳的比我们高,我们最后输了10分,但是打完之后那群小孩过来给我们递水,说“叔叔阿姨们打得太拼了,我们到你们这个年纪,也还要打球”,我当时拿着那瓶冰汽水,瓶身的水珠湿了我的手背,和17岁那年周越递给我的那瓶汽水的温度一模一样。
我上周回老房子,把那只磨破的7号球找了出来,拿去修鞋的地方补了皮,打满了气,现在放在我家玄关的架子上,每天出门都能看见,周越说年底球馆要办一个“青春回忆赛”,把当年高中所有打过球的人都请过来,不管会不会打,都来投两个球,冰粉摊的阿姨已经答应了,当天要去球馆门口摆摊,免费给大家送冰粉,双份糍粑。
很多人都说“再相遇”是上天给的运气,但我反而觉得,它更是你自己给自己的勇气:你愿意停下来回头看看当年的自己,愿意伸手拍拍那个站在篮球场上满头大汗的少年,说“走啊,我们再去打一场”,我们总说人要往前看,但是偶尔回头捡一捡当年丢在半路上的热爱,见一见当年和你一起疯过的朋友,你才会记起来,你本来是什么样子,你本来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就像我现在站在球场上,接过周越传过来的球,听见阿柚在场边喊加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不只是遇见了当年的篮球和旧友,我是把那个17岁的、敢拼敢闯的自己,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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