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记得2024年8月10号那天的场景：周末我窝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就着泡好的老坛酸菜牛肉面看巴黎奥运会男子马拉松直播，本来是抱着朝圣的心态等基普乔格冲线，结果转播镜头突然扫过选手群的后半段，一个穿着素色比赛服、跑鞋侧面磨得发白的选手撞进了我的视线，他胸前的号码布上方印着巴勒斯坦的国旗，脸上没有其他选手那种紧绷的竞技感，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解说员轻描淡写提了一句“这是巴勒斯坦本次唯一的马拉松选手马哈茂德·阿布纳达”，我手里的泡面叉子突然就停在了半空中。
后来我翻了无数关于他的资料,越看越觉得，那天在巴黎的柏油赛道上跑着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运动员，是一团从废墟里攒出来的、不肯熄灭的火。
从加沙的弹坑旁，跑出的“没有后盾”的选手
如果不是战争,马哈茂德本来应该是加沙小城一个普通的体育老师，2019年他才正式开始接受系统的马拉松训练，那时候加沙还有一个勉强能用的体育场，他的教练是当地一个跑了半辈子马拉松的老运动员，队友都是和他一样热爱跑步的年轻人，他最大的梦想是能站在奥运会的赛道上，让全世界看到巴勒斯坦的选手。 2023年巴以冲突升级之后，一切都碎了，他常去训练的体育场被炸成了废墟，教练在一次空袭里永远离开了，一起训练的3个队友，两个被炸断了腿，一个至今还失联，他的家被炸成了瓦砾，唯一能找到的旧物，是一双藏在床底下、已经有点开胶的旧跑鞋。 没有场地，他就绕着加沙的废墟跑，跑的时候要时刻注意听防空警报，有时候刚跑出两公里，警报响了，他就得立刻钻进旁边的临时掩体里，等空袭过了再接着跑，跑道上随处都是碎石和弹片，他每次跑步前都要花十几分钟捡掉脚下路障，就这还经常被碎石划破脚踝，现在他的小腿上还留着三块浅浅的弹片划痕。 他没有教练，就对着网上的马拉松教学视频改动作，没有专业的补给，就跑的时候揣半块馕，渴了就喝路边接的自来水，没有专业的跑鞋，就穿别人捐的旧鞋，那双穿去巴黎的跑鞋，是一个在约旦的巴勒斯坦同胞给他寄的，他已经穿了整整一年，鞋底的纹路都磨平了大半。 我之前看到有人在网上质疑“连饭都吃不饱还跑什么步”，说他是出来博眼球的，我当时就想起之前看过的马哈茂德的采访，记者问他在随时可能掉炸弹的地方跑步怕不怕，他笑了笑说：“怕啊，但是我一跑起来，就觉得我还活着，我的国家也还活着。” 你看，总有人觉得体育是吃饱了撑的才会搞的消遣，但是对马哈茂德来说，跑步是他对抗苦难的武器，是他在暗里抓得到的唯一的光。
我见过和他同款的旧跑鞋，在云南山区的中学操场上
看到马哈茂德那双磨白的跑鞋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想起了去年我去云南楚雄某贫困县做体育公益志愿者时碰到的小孩小岩。 那是个初二的男孩，瘦得像个竹竿，但是跑步特别快，是学校长跑队的种子选手，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绕着学校的煤渣跑道跑5000米，脚上穿的是一双明显大了一码的灰色安踏跑鞋，鞋头磨破了个洞，他用透明胶粘了两层，鞋底的纹路早就磨平了，跑起来的时候鞋子时不时发出“啪嗒啪嗒”的晃荡声。 后来我才知道，那双鞋是他在外打工的哥哥穿了三年淘汰给他的，他哥比他大五岁，脚比他大两码，他就在鞋尖塞了两团棉花凑活穿，学校里没有专业的长跑教练，他就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绕着学校后面的山路跑五公里，下雨了就披着塑料布跑，鞋湿了就穿拖鞋接着跑，我问他为啥这么拼，他挠着头笑，说想当长跑运动员，拿了奖就能给奶奶治病，还能给村里修个像样的跑道。 我们那次志愿者活动带了五十双全新的跑步鞋，发给小孩的时候，小岩抱着新鞋蹲在操场边上哭了，说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穿专门用来跑步的鞋，后来过了半年，我收到他老师发的消息，说小岩穿着那双新鞋拿了全州中学生运动会5000米的冠军，跑赢了所有城里学校来的选手。 你看，不管是在加沙的废墟里，还是在云南的山路上，总有这样的人：他们没有专业的装备，没有顶级的教练，甚至连一块平整的跑道都没有，但是他们愿意跑，愿意为了那点看起来遥不可及的念想往前冲，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是这些攥着一点点希望就敢往前跑的普通人。
他跑了第88名，却是那场马拉松里最亮的星
巴黎奥运会的男子马拉松,马哈茂德最终的成绩是2小时19分42秒，总排名第88位，比冠军慢了15分钟，比没能卫冕的基普乔格也慢了将近10分钟，但是他冲线的那一刻，全场的掌声甚至不比给冠军的少。 我在转播里看到，他冲过终点线之后，先是扶着膝盖大口喘了半天粗气，然后从怀里掏出来叠得整整齐齐的巴勒斯坦国旗，举过头顶，跪在地上吻了脚下的赛道，脸上的汗和泪混在一起往下掉，没有团队给他递毛巾递水，没有记者第一时间围上去采访，他一个人站在终点线旁边，举着国旗站了快两分钟，周围的观众不停给他鼓掌，还有人用阿拉伯语喊他的名字。 后来有媒体采访他，问他有没有遗憾没能拿到更好的名次，他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拿奖牌的，我出发的地方，有很多和我一样喜欢跑步的小孩，他们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连出门跑步都要担心会不会遇到空袭，我站在这个赛道上，就是想告诉全世界，巴勒斯坦还在，巴勒斯坦的人还在好好活着，还在努力跑步。” 那段时间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金牌选手的采访、代言、综艺，偶尔有几条关于马哈茂德的内容，下面还有人阴阳怪气说“跑这么差还好意思出来博同情”，我看到那些评论的时候特别生气，我特别想问问这些人：你有没有试过在随时可能丧命的环境里坚持训练？有没有试过连个像样的训练场都没有还要冲击奥运会？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见过太多拿金牌拿到手软的冠军，但是只有马哈茂德的背影让我记到现在，我始终觉得，奥林匹克的口号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前面三个词是给有天赋的运动员准备的，最后那个“更团结”，是给所有马哈茂德这样的选手的：哪怕你来自战乱的国家，哪怕你没有团队没有赞助，只要你愿意跑，这个赛道就永远有你的位置，站在起点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赢了。
别让商业化的滤镜，盖住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就只剩下了金牌和流量。 办个马拉松，主办方想的是怎么拉赞助怎么卖周边怎么宣传城市，报名费一年比一年贵，参赛包里塞的全是房地产、奶茶店的广告，真正的普通跑者想要个名额还要抢破头；看个比赛，弹幕里全是“拿不到金牌就是废物”“这么菜就别出来丢人”，运动员输了比赛要被网暴，私生活要被扒，连代言接的不够多都要被骂“不红”。 我去年跑厦门马拉松的时候，在35公里处碰到一个拄着单拐的跑者，他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左腿使不上劲，这次是来跑半马的，他的单拐下面包了一层厚厚的旧自行车胎，说是怕刮坏赛道，他跑的很慢，每一步都晃得厉害，但是周围的选手都主动给他让道，补给站的志愿者专门给他递了两瓶运动饮料，他冲线的时候，旁边的人全都在给他鼓掌，我当时站在旁边，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那天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我们喜欢体育，到底是喜欢什么？不是喜欢那些金光闪闪的奖牌，不是喜欢那些动辄百万的代言，是喜欢那种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自哪里、只要你肯拼就有机会的公平，是喜欢那种哪怕你身处谷底，只要往前跑就有希望的力量。 你看马哈茂德，他没有赞助，没有团队，甚至连回去的家都没有，但是他站在奥运会的赛道上，就比所有拿着顶级资源却不肯努力的人都更配得上“运动员”这三个字，你看小岩，他穿着旧跑鞋跑在煤渣跑道上，就比那些穿着几千块的限定款跑鞋却只会在朋友圈摆拍的人更懂跑步的意义。 巴黎奥运会结束之后，有很多运动品牌要给马哈茂德送赞助，还有网友给他寄了几十双全新的跑鞋，他全都谢绝了，只收了几双适合小孩穿的鞋，说要带回去给加沙难民营里的小朋友，现在他暂居在约旦的难民营里，开了个免费的长跑训练营，每天教那些难民小孩跑步，他说他最大的梦想，是以后能带着这些小孩，一起站在下一届奥运会的赛道上。 前几个月我收拾家里的跑鞋，把我跑厦门马拉松穿的那双九成新的跑鞋洗干净，寄给了小岩，上周收到他给我发的消息，说他穿着那双鞋跑了省中学生运动会的第三名，已经被省队选中了，他说等他以后跑了国际比赛，一定要去找马哈茂德合个影。 你看，体育的火种就是这么传递的：从加沙的废墟到巴黎的赛道，从云南的山路到省队的训练场，一双旧跑鞋递来递去，传的不是什么世界纪录，是不肯认输的劲，是普通人对抗命运的底气。 我现在每次出去跑步，踩在平整的塑胶跑道上，都会想起马哈茂德在巴黎赛道上的背影，他脚下的跑鞋踩过加沙的碎石，踩过难民营的沙土，最后踩在了全世界最顶尖的体育赛场上，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体育从来不是权贵的游戏，是每一个不想被命运打倒的人，最平等的武器，只要你肯往前跑，脚下的每一步，都是属于你的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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