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知道马诺莱特这个名字,是在大学的西语课本里,短短两行字的介绍,把他定义成“西班牙历史上最伟大的斗牛士,1947年死于斗牛场,年仅30岁”,那时候我对斗牛的全部印象都来自电影里夸张的艺术镜头,总觉得这个名字背后是一个被神化的符号:穿着镶满金线的斗牛服,面对狂奔的公牛面不改色,连死亡都像刻意安排的戏剧桥段,直到2019年我去西班牙塞维利亚看弗拉门戈,在小酒馆遇到了曾经在斗牛场做了40年杂役的老哈维,我才第一次触摸到这个名字背后,滚烫的、属于普通人的温度。
塞维利亚小酒馆里,皱巴巴的票根和被讲了70多年的传说
那天小酒馆的雪莉酒卖得特别便宜,驻场的弗拉门戈歌手唱到嗓子发哑,邻座的白胡子老头举着酒杯凑过来,看见我包里放的西班牙旅行指南上印着马诺莱特的剪影,突然眼睛一亮:“你也知道他?我12岁的时候,亲眼见过他死在场上。”
这个老头就是老哈维,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发白的皮夹,翻了半天找出两样东西:一张边缘已经卷毛的黑白海报,海报上的男人不算高,脸有点圆,眼神软乎乎的,完全没有传说中斗牛士的凶悍气,耳边别着一朵艳红色的康乃馨;另一样是半张泛黄的票根,上面印着1947年8月28日,利纳雷斯斗牛场,票面价格是2比塞塔。
“那天是他退役前的倒数第二场斗牛,整个西班牙的人都往利纳雷斯挤,我爸攒了三个月的钱才买到两张站票,我们早上五点就去排队,就为了站在最前面看他一眼。”老哈维喝了一口雪莉酒,指节上的老茧在灯光下发亮,那是他年轻时候给斗牛士牵牛、整理红布磨出来的,“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他是神,只要他往场上一站,再凶的牛都好像会慢半拍,他从来不像别的斗牛士那样蹦蹦跳跳躲牛,就站在原地不动,等牛的犄角快顶到他胸口了,才轻轻侧一下身,红布扫过牛背的样子,比弗拉门戈舞还好看。”
那天老哈维跟我聊了三个多小时,我才知道课本里那个符号化的马诺莱特,从来都不是什么天生的英雄。
从被嘲笑的“病秧子”,到全西班牙人的骄傲
马诺莱特1917年出生在科尔多瓦的一个斗牛世家,父亲也是小有名气的斗牛士,在他3岁那年就死在了斗牛场上,母亲哭着把家里所有和斗牛有关的东西都烧了,跟他说这辈子就算去讨饭,也不许碰斗牛,可他从小就泡在斗牛场周边,看别的孩子练斗牛动作,自己偷偷捡别人扔掉的破红布,对着墙练了十几年。
他小时候身体特别弱,比同龄人矮半个头,站在牛旁边像个没长开的孩子,同行都嘲笑他“一阵风就能被牛吹倒,还敢当斗牛士”,他也不反驳,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训练场练腕力,一块红布卷着铁块甩几千次,练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拿不动叉子;别人练躲牛练100次,他就练500次,大腿上被模拟牛角的木桩划得全是伤,从来没喊过疼。
17岁那年他第一次正式上场,本来主办方只安排他杀2头牛,结果那天他状态特别好,连着杀了6头,下场的时候整个斗牛场的观众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帽子、鲜花、手帕扔得满场都是,从那天起,马诺莱特这个名字,一下子传遍了整个西班牙。
老哈维说,那时候西班牙刚经历内战,日子过得特别苦,大家饭都吃不饱,但是只要有马诺莱特的斗牛,门票永远卖得精光。“你不知道他给了我们多少盼头,看着他站在场上,不管牛冲得多凶都不躲,我们就觉得,日子再难,我们也能像他一样扛过去。”老哈维说,那时候很多人家的墙上都贴着马诺莱特的海报,连刚会说话的孩子都会喊“马诺莱特”。
我那时候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直到今天还有那么多人怀念他:他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他是那个时代普通人的精神缩影——出身底层,不被看好,却硬生生靠自己的劲,把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做到了极致,就像我们现在看那些从大山里走出来的运动员,看那些熬了七八年才拿到冠军的普通人,我们追的从来不是什么光环,是“原来普通人拼尽全力也能发光”的希望。
那场死亡不是作秀,是他守了一辈子的职业尊严
1947年的马诺莱特,已经是全西班牙身价最高的斗牛士,他和当时著名的女演员索朗吉订了婚,已经公开宣布打完那一年的比赛就退役,回家结婚生孩子,再也不碰斗牛,8月28日的利纳雷斯斗牛场,是他倒数第二场告别赛。
那天的对手是一头叫“伊斯拉诺”的5岁公牛,脾气特别暴,之前已经顶伤过3个斗牛士,老哈维说,上场前有人劝马诺莱特,换一头温顺点的牛,反正只是告别赛,意思意思就行,他摇了摇头,说“我站在场上,就没有挑牛的道理”。
前半段都很顺利,马诺莱特的动作依旧漂亮,全场的欢呼声一波接一波,就在他最后举剑刺向牛的心脏时,那头牛突然猛地偏了一下头,犄角直接扎进了他的腹股沟,戳破了股动脉。
老哈维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我们都以为他会倒,结果他咬着牙,愣是把剑全部插进了牛的心脏,那头牛晃了晃倒下去,他才捂着伤口往旁边走,走了两步就栽倒了,全场本来在欢呼,突然就静了,然后不知道谁先哭的,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往场上冲,要去杀那头牛,还有人跪在地上祷告。”
马诺莱特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血已经快流干了,当天晚上就去世了,才30岁,他下葬那天,科尔多瓦的街道上站了几十万送葬的人,很多人从几百公里外步行过来,就为了送他最后一程,那头杀死他的牛,后来被执行了安乐死,牛的主人被骂了十几年,出门都要戴帽子。
这些年我看到过很多人讨论他的死,有人说他傻,明明都要退役了,何必那么拼,退一步躲开就不会死了;还有人说他是为了作秀,故意演悲情戏码,可我听老哈维讲完那段经历,只觉得那些指责的人根本不懂什么叫职业尊严。
就像去年东京奥运会上,46岁的丘索维金娜最后一次跳完马,站在场上哭的时候,也有人说她一把年纪了不该出来凑数;就像我认识的一个跑越野赛的朋友,膝盖积液严重,医生说他再跑就要截肢,他还是站在了百公里越野的起跑线上,有人说他不要命,可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别人的赞美,是自己对自己的承诺:只要站在属于自己的赛场上,就不能往后退半步。
马诺莱特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就是:斗牛士站在场上,永远不能背对公牛,永远不能躲,哪怕死,也要等牛倒下之后再倒,这不是傻,是一个人对自己从事的职业,最基本也是最高的敬畏。
我们怀念马诺莱特,从来不是怀念斗牛
那天和老哈维分开的时候,他把那半张1947年的票根送给了我,现在还夹在我的笔记本里,回国之后很多朋友看到这张票根,都会问我:“现在斗牛都被那么多人反对,你们还怀念一个斗牛士,是不是太冷血了?”
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我本身也不支持斗牛这项充满血腥和伤害的运动,也完全理解动物保护主义者的所有反对声音,可我们怀念马诺莱特,从来不是怀念斗牛的杀戮,是怀念他身上那股普通人的劲:明明知道自己出身不好,明明知道所有人都不看好,明明知道这件事要赌上性命,还是咬着牙把它做到了极致。
你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斗牛场”:可能是你熬了好几个月的项目,可能是你考了好几次都没过的证书,可能是你撑了很久快要撑不下去的生活,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头“狂奔的公牛”,很多时候我们都想往后退,想算了,想随便对付过去就行,可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马诺莱特,想起那个17岁的瘦小男孩,拿着一块破红布对着墙练了几千次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斗牛场上,哪怕犄角已经扎进了身体,还是要把剑插进牛心脏的样子。
我们不需要成为什么万人敬仰的神,我们只需要在自己的赛场上,别轻易认输,别随便后退,对得起自己的选择就行,就像老哈维那天跟我说的:“马诺莱特从来没有死,只要你还在为了日子拼命,你身上就有他的影子。”
现在算下来,马诺莱特已经离开我们76年了,科尔多瓦的斗牛场门口还立着他的雕像,耳边依旧别着那朵红色的康乃馨,每年他的忌日,都会有人给他送花,我想那些送花的人,和我一样,怀念的从来不是一个死去的斗牛士,是那个永远不肯认输的、滚烫的普通人的灵魂,毕竟我们来这世上走一遭,总得为点什么,拼尽全力一次,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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