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福州三坊七巷的郎官巷口排队买同利肉燕,被旁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摊子吸引了注意力:扎羊角辫的三年级小丫头穿着实验小学的校服,捏着颗黑子“啪”地落在星位,对面捋着白胡子的林大爷皱着眉盯了棋盘三分钟,最后一拍大腿笑:“输了输了,现在的小朋友怎么这么厉害!”旁边立的天蓝色牌子上印着一行字——福建围棋协会“市井棋缘”公益活动,我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之前刷到过好几次的“街头随机虐菜”棋摊。
我自己是个下了20年围棋的业余爱好者,之前总觉得围棋是个“半出圈”的爱好:要么是背着棋包赶考级的小孩子,要么是公园里凑堆下棋的退休大爷,要么是电视里打比赛的职业九段,跟普通人的日常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但这两年跟着福建围棋协会参加了不少活动,我才真切感受到:原来这个传承了几千年的“雅事”,早就扎进了八闽的烟火气里,成了街坊邻居、老人小孩都能摸得着、玩得爽的乐子。
从少年宫的小棋室到街头夜市:围棋从来不是“高端小众”的专属
我之前跟福建围棋协会的张秘书长聊天,他说协会刚换届的时候大家凑在一起聊方向,第一个达成的共识就是:“别把围棋搞成高高在上的东西,老祖宗发明围棋的时候,不就是田间地头、茶余饭后的消遣吗?”
这句话我太有共鸣了,前两年我去厦门出差,找当地的棋友陈姐吃饭,她跟我吐槽刚上二年级的儿子沉迷刷短视频,坐10分钟都要动三次,报了好几个兴趣班都坐不住,愁得她头发都掉了一把,刚好那时候福建围棋协会在他们小区办“公益围棋进社区”活动,4节体验课全免费,还送一副塑料棋具,她抱着“反正不花钱,去试试也不吃亏”的心态给儿子报了名。
结果半个月之后她给我发视频,小孩吃完饭就趴在餐桌上摆棋,之前刷短视频的时间全用来跟爸爸对弈,输了就噘着嘴找老师复盘,连之前坐不住的毛病都改了,今年春天厦门青少年围棋赛,她儿子拿了丙组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协会给做的卡通棋宝玩偶,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陈姐说现在他们小区的宝妈群里,一半的小孩都在学围棋,楼下的架空层里摆了三张协会捐的石棋盘,下班之后大家接完孩子,经常是大人坐一桌下棋聊天,小孩坐一桌下“吃子赛”,连之前经常吵架的邻里关系都缓和了不少。
更有意思的是泉州西街的夜市棋摊,去年夏天我去泉州玩,晚上逛西街的时候看见卖面线糊的摊子旁边摆了两张棋桌,不管是谁,坐下就能下,赢了还能领一把印着“泉州棋友”的蒲扇,我当时手痒坐下来跟对面的年轻人下了一盘,聊了才知道他是旁边奶茶店的老板,之前只会下五子棋,去年协会的棋摊摆过来之后,他每天收摊都要过来下两局,现在已经是业余1段了,他说自己的奶茶店现在都成了“棋友聚集地”,老顾客来买奶茶,经常要跟他下两盘再走,“棋赢了奶茶打八折,比搞什么促销活动都管用”。
我当时就跟旁边协会的志愿者聊天,问他们怎么想到要把棋摊摆到夜市里来,志愿者小姑娘笑着说:“之前很多人一听‘围棋协会’,都觉得是只有打比赛、考段位才能找到我们,现在我们把棋摆到大家逛街吃饭的地方,路过了就能坐下来玩两把,不用在乎段位高低,开心最重要。”截至2024年夏天,福建围棋协会已经在全省9个地市的商圈、夜市、社区摆了47个固定公益棋摊,一年下来有近10万人次在这些棋摊上下过棋,很多之前连围棋规则都不懂的普通人,就是在夜市的凉风中、社区的树荫下,爱上了这黑白两色的棋子。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文化项目有没有生命力,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国际奖项,办了多少高端论坛,而是看它有没有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很多地方的围棋协会总想着“拔高”围棋的定位,把它包装成只有有钱人、有文化的人才能玩的“高雅爱好”,反而把普通人挡在了门外,福建围棋协会反其道而行之,把棋桌摆到街头巷尾,把免费课开到社区乡村,看起来是“降了格调”,实际上是把围棋从神坛上拉了下来,还给了它本来该有的烟火气。
托住每个热爱围棋的孩子:考级是副产品,眼里有光才是目的
公益普及只是一方面,对于那些真正有天赋、爱围棋的孩子,福建围棋协会做的最让我感动的事,是从来没让“没钱”成为他们学棋的门槛。
去年我去宁德的一个山区小学采访,碰到了11岁的小宇,他爸妈都在福州打工,跟着奶奶住,学校的围棋课是去年福建围棋协会的“乡村围棋启蒙计划”捐的,棋具是协会送的,老师是每个月从市里过来的志愿者,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小宇蹲在教室门口看了整整半小时,才敢举手问老师“我能不能进去学”,那时候他连一副像样的棋都没有,在家里用硬纸板画棋盘,用捡来的石头和玻璃球当棋子。
去年省青少年围棋赛,小宇在宁德的选拔赛上拿了U12组的第一名,有资格去福州参加决赛,但奶奶凑了半天,连来回的路费都拿不出来,协会的裁判老师知道这件事之后,第一时间给协会打了报告,不仅免了小宇的报名费,还给他和奶奶出了来回的高铁票、住宿和吃饭的钱,我就是在那次比赛的现场见到的小宇,他上台拿亚军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奶奶早上给他煮的茶叶蛋,领奖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谢谢协会的老师,以后我想当职业棋手”。
张秘书长跟我说,这两年协会的“乡村围棋启蒙计划”已经覆盖了全省127所乡村小学,给1.2万多名山区孩子上过围棋课,每年都会给有天赋的贫困家庭孩子提供免费的棋课和比赛资助,“我们不怕小孩有天赋没钱学,就怕有天赋的孩子连摸到围棋的机会都没有”。
更让我认可的是协会这两年对考级制度的调整,之前很多家长让孩子学围棋,目的特别明确:就是为了考段位、拿证书,以后升学能加分,不少孩子被逼着天天练棋,输了就挨骂,本来的爱好变成了负担,这两年福建围棋协会办的所有段位赛,除了常规的名次奖之外,还专门设了“最佳拼搏奖”“最具想象力奖”“最具潜力奖”,哪怕孩子输了所有的棋,只要在对局里有亮眼的表现,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奖牌。
今年上半年我陪朋友家的孩子去福州参加段位赛,见到一个小男孩输了最后一盘棋,坐在赛场门口哭,裁判老师蹲下来跟他复盘了20分钟,指着他下的一步天元位的棋说:“你这步棋下得特别有想象力,我下了30年棋都没敢这么下,我觉得你比赢了的小朋友还厉害。”说完给小男孩发了个“最具潜力奖”的奖牌,小孩拿着奖牌,眼泪还挂在脸上就笑了。
我始终觉得,现在很多体育爱好都陷入了“功利化”的怪圈:学篮球是为了考特长生,学画画是为了艺考,学围棋是为了考段位加分,大家都在盯着“有用”的结果,反而忘了最开始的兴趣才是最重要的,福建围棋协会的这个导向,看起来是“不务正业”,实际上是在保护孩子对围棋的热爱,毕竟能成为职业棋手的人万里挑一,但是围棋带给孩子的专注力、抗挫能力、大局观,是能受用一辈子的东西,这些东西,比一张段位证书重要一万倍。
从八闽棋士到两岸传棋:围棋是最好的文化纽带
福建作为侨乡,又是两岸交流的前沿,这两年福建围棋协会做的另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就是把围棋当成了文化交流的纽带,把八闽的围棋文化传到了海峡对岸,传到了海外的华人圈子里。
去年海峡两岸围棋交流赛在福州办,我去现场当志愿者,碰到了72岁的台南棋友王老伯,他祖籍是漳州的,小时候爸爸教他下棋,总跟他说“老家福建的围棋氛围特别好,等以后回去了,一定要找老乡下几盘”,这次他跟着台湾的棋友团过来,不仅跟福建的老棋友下了三天棋,还跟着协会的工作人员回了漳州的土楼,跟土楼里的村民坐在天井里下了一下午棋,他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我爸走之前还跟我说要回祖籍地下棋,这次终于圆了两代人的心愿,你说奇怪不奇怪,两边的人说话口音有点不一样,但是一坐下来下棋,规则是一样的,叫法是一样的,连‘观棋不语真君子’的规矩都是一样的,这就是根啊。”
不光是两岸交流,这两年福建围棋协会还跟东南亚的福建同乡会合作,每年都会派志愿者老师去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的华人学校教围棋,给当地的华人小孩讲围棋里的典故,讲“烂柯山”的传说,讲“手谈”“坐隐”的由来,去年新加坡的华人青少年棋社来福建交流,领队的陈老师跟我说,很多小孩之前只会说几句简单的福建话,对中国的传统文化没什么概念,学了围棋之后,主动去查跟围棋有关的古诗,去了解中国的历史,“之前跟他们说‘文化认同’他们听不懂,现在一拿起棋子,他们就知道,这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是跟我们有关系的东西”。
上个月我去参加福建围棋协会在武夷山办的“围棋茶会”,来自全国各地的棋友一边喝着大红袍,一边坐在竹椅上下棋,山风吹过来,旁边是茶园的香气,有个北京来的棋友跟我说:“我之前总觉得围棋得在装修雅致的棋室里下,来了福建才知道,就着茶香、山风下棋,才是围棋本来的样子。” 你看,围棋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竞技项目,它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是不管你来自哪里,只要坐在棋盘面前就能成为朋友的纽带,福建围棋协会没有把自己的格局局限在“办比赛、考级”这点事上,而是用围棋搭了个桥,一边连着两岸同胞,一边连着海外华人,一边连着福建的茶文化、乡土文化,这种玩法,才真正把围棋的价值发挥到了最大。
那天我在三坊七巷的棋摊也跟那个赢了林大爷的小丫头下了一盘,我输了半目,她递给我一张协会做的小贴纸,上面印着卡通的黑白棋子,写着“棋逢对手,下次再来”,我现在还把它贴在我的电脑上,每次看到都觉得暖乎乎的。 我之前总觉得各类行业协会离普通人很远,要么是办比赛搞认证,要么是搞行业内部的交流,但是福建围棋协会打破了我这个刻板印象:他们跑到山区小学送棋具,跑到夜市摆棋摊,给没钱参赛的小孩出路费,把两岸的老棋友凑在一起下棋,这些事看起来“没政绩”“不挣钱”,但恰恰是这些事,让有几千年历史的围棋,没有变成躺在博物馆里的文物,也没有变成锁在高端会所里的小众爱好,而是真真切切地活在八闽大地的烟火里,活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就像张秘书长说的那样:“我们做这么多事,没有什么宏大的目标,就是希望以后不管是在福州的三坊七巷,还是在宁德的山区小学,或是在厦门的海边夜市,大家想下棋的时候,随时能找到棋桌,找到对手,能从这黑白棋子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我想,这大概就是围棋这个古老文化,在今天最好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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