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北京做草根篮球生态调研,在什刹海银锭桥边的旧书摊蹲了一下午,本来是想找几本老北京体育史的资料,结果十块钱淘到了本薄薄的油印小册子,封面上用蓝黑钢笔写着五个字:百花深处小说,字歪歪扭扭的,边缘还沾着点不知道是酱油还是汽水的印子,老板叼着蒲扇挥挥手说“这是以前胡同里一个退休体育老师自己印的,没几个人要,你要看得上拿走”,我随手翻了两页,就蹲在路边看了半个钟头,连手里的冰美式都化了大半——这本连书号都没有的“野书”,写的是北京西城区那条不过百米长的百花深处胡同里,三代人和篮球绑在一起的日子,后来我顺着书里的线索找了半个月,真的找到了作者和故事里的原型,才发现比起印在纸上的文字,现实里的故事要动人一百倍。
旧书摊淘来的“野史”:百花深处的篮球筐比邮筒先立起来
这本《百花深处小说》的作者叫张保国,今年72岁,退休前是胡同附近四中的体育老师,书里的第一代篮球人,就是他的父亲张广林。 我第一次见张保国老爷子是在百花深处胡同口的老槐树下,他正搬着小马扎看几个小孩拍球,手里转着个磨得发亮的皮质篮球,听说我淘到了他20多年前自己印的书,老爷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我去他家里坐,刚进门就从储物间拖出个锈得掉渣的铁圈:“你看书里写的这个篮球筐,就是我爸1958年自己弯的。” 1958年的百花深处还没通邮,家家户户要寄信得走到两公里外的新街口邮局,17岁的张广林和胡同里的几个小年轻,先攒出了个篮球筐,钢筋是从附近工地捡的废料,找胡同里打铁的王师傅弯成圈,木板是拆了自己家床板削的,为了这事儿张广林被他妈妈拿着笤帚追了半条胡同,最后筐钉在了老槐树的粗枝桠上,比胡同口立起第一个绿色邮筒,足足早了两年。 “我爸那时候说,人活着总得有个奔头,上班挣工分是奔头,下班能打半小时球,也是奔头。”张保国给我翻他家里的老照片,黑白照片里一群穿着白背心的年轻人挤在篮球筐下面笑,篮球是公社的公共财产,要提前三天找生产队长申请才能拿出来用,大家拍球都不敢太用力,怕磨破了外皮赔不起,晚上就用旧布缝个布球,塞半袋棉絮照样打,跳起来碰着筐就算“进球”。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快10年,听过太多人说“篮球是专业人的运动”“没有标准场地就不算打球”,但每次想起张广林老人那个锈迹斑斑的篮球筐,我都觉得这些话特别可笑,体育从来就不是精英阶层的专属奢侈品,它本质上就是普通人给日子找的一点甜:是上班累了一天之后,跳起来够一下筐的爽快感,是和街坊四邻凑在一起,哪怕没有规则也能玩得满头汗的热闹,就像张保国说的,“什么专业不专业的,能让你开心的运动,就是好运动”,这个放在60多年前成立,放在今天照样成立。
书里没写的番外:90年代的胡同联赛,赢了的奖北冰洋喝到饱
《百花深处小说》里写90年代的内容只有短短三页,张保国说那时候太忙,好多故事没来得及写,这部分的细节,是我在东四开体育用品店的李哥给我补全的。 李哥今年46岁,1994年到1999年,他是张保国组织的“胡同篮球联赛”的首发后卫,那时候北京街头篮球刚刚兴起,张保国已经当体育老师快20年了,见周围胡同的半大小子总凑在一起打球没个章法,就拉着几个老伙计办了个联赛,周围十几条胡同的队伍都来报名,场地就是什刹海边上的水泥地,没有三分线用粉笔划,没有裁判大家自己喊犯规,没有计时钟就用张保国那块上海牌手表掐时间,赢了的奖品说出来特别好笑:一人两瓶北冰洋,输了的也有一瓶安慰奖。 “我这辈子最威风的时刻,不是后来做生意赚了多少钱,是1996年夏天那次决赛。”李哥说起这事的时候还忍不住笑,那年他们对阵帽儿胡同的队伍,最后3秒双方打平,他在三分线外随手扔了个球,居然擦着筐边进了,全场人吵吵着要喝北冰洋,张保国掏了50块钱,买了30瓶冰得冒水珠的北冰洋,全队人蹲在路边喝,肚子都胀得圆滚滚的,最后凑钱去胡同口的烧烤摊撸串,几个半大小子拍着胸脯说以后要打去CBA,要去国家队打球。 当然最后这群人里没人真的打上职业联赛:李哥高中毕业去做了体育用品生意,当年的大前锋去开了出租车,中锋后来继承了家里的炸酱面馆,但直到现在,每年8月的第一个周末,这群老伙计还会凑在一起打半场,打完照样去喝北冰洋撸串,说当年的牛皮虽然没实现,但能打一辈子球,已经够赚了。 我这些年见过不少民间篮球赛事,奖金越设越高,阵容越来越专业,甚至还有专门请职业球员来“撑场面”的,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听李哥讲完北冰洋的故事才反应过来:我们把赛事的专业性拉满了,却忘了民间体育最核心的东西从来不是胜负,是情绪价值,你赢了职业联赛拿百万奖金的快乐,和你赢了胡同联赛喝到免费北冰洋的快乐,本质上没有高低之分,甚至后者更纯粹——因为你打球的初衷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和兄弟凑个乐子,现在好多人说“民间赛事变味了”,其实变味的不是赛事,是我们慢慢忘了为什么出发而已。
从小说走到现实:00后姑娘把百花深处的篮球故事拍进了CBA宣传片
张保国有个孙女叫张彤,今年22岁,是北京体育大学体育传媒专业的大四学生,也是《百花深处小说》里的第三代篮球人。 去年CBA开赛之前找民间篮球故事素材,张彤把自己家三代人的故事剪了个5分钟的短片投过去,居然真的被选上了,剪进了2023年CBA的开赛宣传片里,镜头扫过老槐树的篮球筐、张保国的油印小说、还有那群喝北冰洋的老伙计的照片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看直播,当时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现在张彤周末都会回百花深处,在胡同口的空地上办免费的少儿篮球训练营,教胡同里的小朋友打篮球,不仅不收钱,还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篮球买水,我上个月去百花深处找她的时候,刚好碰到她带小孩训练,有个7岁的小男孩叫浩浩,之前有点自闭症,不爱说话,连去幼儿园都躲在角落,他妈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送过来学篮球,练了三个月,浩浩现在敢主动伸手抢球了,上个月还代表街道去参加了西城区的少儿篮球比赛,拿了三等奖,他妈妈特意给张彤送了一篮子自家包的蜜枣粽子,放在训练营的台阶上,放下就走了。 现在还有不少外地来的游客,特意到百花深处打卡,和老槐树上的新篮球筐合影,还有两个在北京留学的外国学生,一个美国人一个尼日利亚人,特意过来当志愿者,说在体育馆打球太闷了,在胡同里打球,旁边有大爷遛鸟、有大妈买菜,还有小孩追着跑,这种烟火气,是多少钱的场馆都换不来的。 我之前参加体育行业论坛的时候,听过不少专家说“老城区不适合发展群众体育,噪音大占地方,还容易破坏老城风貌”,但每次看到张彤带着小孩在胡同口拍球,大爷大妈搬着小马扎在旁边加油的样子,我都觉得这种观点特别片面,好的文化从来都不是静止的,不是把老胡同封起来当博物馆供着才叫保护,把老辈人的篮球故事传下来,让小孩的拍球声变成胡同新的声音,才是最好的传承,我们总说“体育要走进生活”,难道还有比在家门口的胡同里就能打球,更“走进生活”的事吗?
我现在把那本《百花深处小说》放在我书架的最显眼的位置,它的纸张已经泛黄了,里面还夹着当年张保国夹进去的1998年CBA全明星赛的门票根,还有半张北冰洋的商标,扉页上写着一行字:“1999年冬,赠老李,篮球万岁。” 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宏大的叙事:奥运会的金牌、CBA的总冠军、动辄几亿的商业合同,但最打动我的,永远是这些藏在胡同褶皱里的小故事。《百花深处小说》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动人的修辞,它写的就是最普通的中国人的体育生活:是拆了床板做篮球筐的热血,是赢了比赛喝北冰洋的快乐,是三代人把一个爱好传了半个世纪的浪漫。 我们总在讨论怎么发展群众体育,怎么让更多人爱上运动,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复杂:不需要多么高端的场馆,不需要多么丰厚的奖金,只要有一个愿意弯篮球筐的普通人,有一个愿意组织联赛的体育老师,有一个愿意把故事传下去的年轻人,就够了,毕竟百花深处的故事,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的,它是写在每一次拍球的声音里,写在冒着气泡的北冰洋里,写在小朋友跑起来带风的汗水里——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也是我们做体育内容的人,最该记住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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