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上七点半,我挤在北京东五环皮村篮球场的人群里,脚边堆着半箱没人喝的矿泉水,耳边是震得人耳朵发麻的欢呼,1米75、皮肤黑得发亮的宋雨哲举着个掉漆的大喇叭站在记分牌旁边,扯着山东口音的大嗓门喊:“外卖队最后一次进攻!防守都给我上强度!别看着人家穿工服就放水啊!”
那天是他创办的“皮村务工者篮球联赛”的月度决赛,场边围了不下两百号人,有拎着安全帽刚下工的装修工人,有挂着工牌还没换衣服的餐馆服务员,还有抱着娃的阿姨踮着脚往场内瞅,没人关心场上的人穿的是几百块的正品球鞋还是几十块的批发市场杂牌,也没人在意他们刚才是不是还在送外卖、搬快递,哨声响起的那一刻,站在场上的所有人,都是球员。
从打零工的篮球迷,到社区赛事的“攒局人”
宋雨哲2017年从山东菏泽老家来北京打工,最早在东坝的一家餐馆当后厨切配,每天下班都得晚上九点多,唯一的爱好就是拎着个磨掉皮的篮球,去附近的野球场蹭球打。 “那时候打球太憋屈了。”宋雨哲跟我聊起早年的经历,左手手腕上还留着当年抢场地摔的疤,“野球场要么就是被附近学校的学生占满,要么就是一拨人霸着场打一下午,我们这些穿工服的打工仔过去问加不加队,人家上下扫你两眼,摆摆手说‘我们人够了’。” 有次他连续一周去球场都没加上队,蹲在球场边喝着冰啤酒突然冒出来个念头:“我为啥不能自己攒个局?专门给我们这些打工的打球,谁来都能加,不用看人脸色。” 2019年夏天,第一届“皮村工友篮球赛”就这么凑起来了,拢共8个人,分成两队打半场,连记分牌都没有,宋雨哲找了块粉笔头在场地边的水泥墙上写分数,打满21分就算赢,奖品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两箱冰可乐。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跟我讲的2020年的一场比赛:那天刚下过小雨,场地还有点滑,来了个穿黄色外卖工服的小哥,头盔都没摘,站在场边犹豫了半个多小时,才凑过来小声问“哥,我刚送完最后一单,能不能加进来打会儿?我以前在老家校队打过”,宋雨哲二话没说就把他拉进了替补席,那天最后30秒,两队打平,小哥接了传球直接投了个三分,绝杀的时候全场都疯了,大家围着他喊,他把头盔摘下来扔到一边,眼泪混着汗往下流,说自己来北京半年,天天跑单跑12个小时,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正经打一场球了,后来那个小哥成了联赛的常客,现在还是外卖队的队长,去年赛季还拿了MVP。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职业赛场的绝杀,见过拿了总冠军的球员抱着奖杯哭,但那天宋雨哲跟我讲这个外卖小哥的事的时候,我突然鼻子一酸:我们总说体育的魅力是公平,但对很多普通人来说,连走上赛场的机会,都要等好久才能碰到,宋雨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机会,递到了那些以前站在场边不敢说话的人手里。
没人没钱没赞助?办法总比困难多
刚开始办比赛的时候,宋雨哲遇到的最大难题就是钱:场地费一小时80块,每次打3小时就得240,刚开始都是他自己从每个月5000多的工资里抠2000块贴补,后来打比赛的人多了,大家知道他在垫钱,每次打完球主动凑钱A场地费,五块十块的转给他,还有在附近开打印店的球友,主动免费给做记分牌、做参赛证,开烧烤店的老周,每回比赛结束都给大家提供十串免费烤筋,当赢球的奖品。 2021年跨年赛的时候,宋雨哲想给冠军整个像样的奖杯,一问定制最便宜的都得三百多,他舍不得花这个钱,蹲在附近的废品站找了三天,找了一截旧的不锈钢水管,还有个废弃的汽车轮毂盖,找做焊工的球友两个人焊了一下午,焊出来个半米高的奖杯,用焊枪在上面歪歪扭扭刻了“皮村联赛总冠军”几个字,擦得锃亮,现在这个奖杯还在烧烤店老周的收银台后面摆着,每个月的冠军队拿回去放一个月,下月比赛再送回来,比买的几万块的奖杯都宝贝。 去年还有个事让宋雨哲特别感动:他们联赛打了快三年,一直没裁判,都是他自己兼职吹哨,有时候判罚有争议,大家也会吵两句,有个在附近上大专的学生,学的就是体育教育专业,周末过来打球知道了这事,主动来当免费裁判,每次来都自己坐40分钟公交,连水都不用他们买,说“你们这比赛比我在学校吹的那些校赛有意思多了,我乐意来”。 我之前跟不少体育行业的投资人聊过,大家一张嘴就是“草根体育要商业化,要变现,没有资本根本做不起来”,但宋雨哲的这场联赛打了快四年,一分钱赞助都没拉到,反而越办越红火,现在报名的队伍都得排队,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原本的驱动力根本就不是钱,是一群人真的热爱,愿意你出一把力我凑一个东西,就没有办不成的事,那些动辄说“没钱做不了体育”的人,其实根本没看到普通人对体育的需求有多旺盛。
一场篮球赛,拴住了一群漂泊者的心
宋雨哲办联赛办了四年,认识了上千个在北京打工的球友,很多人跟他说,来北京漂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了归属感,就是在皮村的篮球场上。 有个00后的小孩,2022年从河南来北京找工作,被骗了钱,天天泡在球场晃悠,连饭都吃不上,宋雨哲看他球打得好,就把他介绍到自己朋友的快递站上班,每天上半天班,剩下的时间还能来打球,现在那小孩已经是快递队的主力后卫,上个月刚攒够了钱,给老家的妈妈买了个新手机。 还有个河北来的装修工老周,去年夏天打比赛的时候扭了脚,肿得老高,他家里人都在老家,没人照顾,球友们轮流给他送饭送了一周,有个开药店的球友主动给他送的红花油和膏药,没要他一分钱,老周后来跟宋雨哲说,以前在北京打工,觉得自己就是个外人,走到哪都没人管,那次扭脚之后才觉得,这个地方还有人惦记自己。 去年宋雨哲把联赛改名叫“务工者杯”,居然有12支队伍报名,有外卖队、快递队、装修队、餐馆后厨队,甚至还有附近家政的阿姨们组了个女子队,5个阿姨最大的52岁,最小的也40了,以前从来没碰过篮球,跟着大家练了一个月,虽然每场比赛都输,但是只要她们进一个球,全场的欢呼声比给冠军队鼓掌的声音还大,阿姨们说:“以前下班了就只能跳广场舞,现在打打篮球,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输了也开心。” 我经常在想,我们平时聊体育,总把目光放在奥运会、CBA、中超这些职业赛场上,觉得体育是少数有天赋的人的事,是拿钱堆出来的产业,但宋雨哲做的事才真的戳中了体育的本质:它是属于所有人的生活方式,是能给普通人带来归属感的东西,写字楼里的白领可以花几千块办健身卡,请私教,那些在工地、在街头奔波的打工者,也配拥有属于自己的赛场,也配拥有投进绝杀之后被人围着欢呼的快乐,这和钱没关系,和身份没关系,只和你喜不喜欢有关系。
想让更多人知道,打工仔也有自己的篮球梦
上个月有个体育博主来拍了他们联赛的视频,发在网上之后火了,播放量过了千万,甚至有CBA的球员看到了视频,给他们寄了签名的篮球和队服,宋雨哲把那个签名篮球锁在球场的储物柜里,规定每次周赛表现最好的球员,可以拿回去用一周,现在好多小孩练球练得特别卖力,就为了能摸到那个签名球。 现在宋雨哲已经辞了餐馆的工作,专门打理联赛的事,他今年的计划有好多:首先要把联赛办到周边的几个村子去,让更多打工的人能参与进来;然后想联系区里的文旅局,看看能不能申请点公共体育经费,给大家买点统一的队服,再给球场装个更亮的灯;他还想办个免费的少年篮球班,给村里的外来务工子女教篮球,不用花几万块报兴趣班,也能正经学打球。 “我自己这辈子肯定打不上职业联赛,也成不了篮球明星。”那天比赛结束,宋雨哲抱着那个废品站做的奖杯给冠军队颁奖,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跟我说,“但是我能给上千个和我一样的打工仔办属于他们的联赛,能让他们下班之后有个地方打球,能开心,我就觉得我这事做得比啥都值。” 我走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场边的烧烤摊冒着烟,大家围坐在一起喝冰啤酒,吵吵嚷嚷地说着下周的比赛怎么打,没人在意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也没人在意自己下个月会不会换工作、搬地方,在这个到处都是漂泊感的城市里,这场小小的篮球赛,成了很多人的锚点。 做体育写作这么久,我见过太多闪闪发光的冠军,也见过太多耗资巨大的赛事,但最让我感动的还是宋雨哲和他的社区联赛,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藏在宋雨哲手里掉漆的大喇叭里,藏在废品站焊出来的奖杯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打完球之后满脸的汗水里,藏在那些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快乐里,而像宋雨哲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色,他们让我们知道,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有没有钱,只要你热爱,你就有属于自己的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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