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挤在上海大师赛的观众席第一排,举着望远镜盯着丁俊晖的出杆动作时,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他手里的球杆,而是站在球台另一侧的裁判诸瑛,她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指尖捏着擦球布的姿势像捏着一片羽毛,擦完母球放回点位的时候,连指尖都没抖一下,整个过程不到3秒,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原来斯诺克裁判不是大家嘴里调侃的“摆球工具人”,他们是整个赛场最不能缺席的隐形守护者。
不是“摆球的”,是规则的“活词典”更是赛场的“稳压器”
我之前带一个刚入坑斯诺克的朋友去看业余赛,他全程都在困惑:“这个裁判站那儿啥也不干啊?就等球员打完了捡球摆球?”相信很多人对斯诺克裁判的印象都停留在这个层面,可实际上,他们是整个赛场对规则最熟悉的人,小到一颗球的复位,大到整个赛事的节奏把控,全要靠他们托底。
2023年英锦赛丁俊晖对阵福德的那场球,我印象特别深,当时丁俊晖打一杆贴库红球,出杆之后观众席突然有人喊“碰粉球了!”,全场瞬间骚动起来,要是裁判这时候犹豫哪怕一秒,丁俊晖的心态很可能直接受影响,但当时执裁的裁判几乎是立刻摆手示意没有犯规,后来慢镜头回放显示,球杆杆头离粉球还有0.5毫米的距离,连丁俊晖自己都松了口气,赛后他说“要是裁判当时判了,我可能后面的球都没法打了”。
我认识一个做了三年斯诺克裁判的朋友小杨,他跟我讲过一次印象特别深的执裁经历:去年他执裁省里的业余斯诺克联赛,有个打了二十多年球的老选手,出杆的时候杆尾轻轻扫到了粉球,力度小到连选手自己都没察觉,全场观众也没人看见,只有他刚好站在侧面看得清清楚楚,立刻喊了“foul”,判罚罚6分,那老选手当时就急了,拍着桌子说自己绝对没碰,观众也跟着起哄,直到赛事方调出了场边的监控,慢放了三倍才看到杆尾蹭到粉球的那一下,后来那场球老选手反而逆转赢了,赛后专门找到小杨道歉,说“要是你当时没判,我就算赢了也不光彩,谢谢你守住了规矩”。
除了判罚,裁判还要承担赛场“稳压器”的作用:观众手机响了要上前提醒,有人乱喊干扰球员要及时制止,甚至有球迷冲进场也要第一时间挡在球员前面,之前奥沙利文有次打比赛嫌球桌湿度不对,扔了杆要退赛,也是裁判上去沟通了十多分钟,安抚好他的情绪,比赛才得以继续,我一直有个观点:很多人把斯诺克比作“桌面围棋”,球员是下棋的人,裁判就是棋盘本身,你可能不会时时刻刻注意到它,但它划定的边界、守住的规则,才是游戏能玩下去的根本,没有公正专业的裁判,再精彩的对局也会变成一地鸡毛。
台下十年功:擦球练3个月,连走路路线都要精准到厘米
很多人觉得斯诺克裁判的工作门槛很低,只要懂规则就能干,可实际上,要成为一个能执裁职业赛的裁判,付出的努力一点不比职业球员少,小杨跟我说,他刚入行的时候,师傅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练擦球,一练就练了3个月。
擦球用的是专用的麂皮布,不能沾一点灰尘,擦母球的时候要用三根手指捏着布转着圈擦,不能留指纹,更不能把巧克粉蹭到球面上,不然会直接影响球的走位,他那时候每天在家对着一筐旧球练,一天擦几百次,擦到手指抽筋,师傅拿着放大镜检查球面上有没有痕迹,直到连续100次擦的球都合格,才允许他碰正式比赛的球。
擦球只是入门,摆球的要求更苛刻:彩球的点位是固定的,摆球的时候不能用手碰点位,要把球轻轻放上去,误差不能超过1毫米,不然球员打角度球的时候,差1毫米就可能差出好几度,直接影响进球率,还有走路的规矩:执裁的时候只能走球台两个长边的外侧,步幅要小,不能出声,连呼吸都要尽量放轻,绝对不能走到短边挡球员的视线,更不能挡转播镜头,报分也有讲究,声音要洪亮但不能有情绪,球员打了147你不能喊得比观众还激动,球员打丢了关键球你也不能叹气,不能流露出任何个人倾向。
考国家级裁判证的时候,小杨背了两千多道题,全是各种极端的特殊情况:“母球跳起飞出球台,同时碰进了三颗红球怎么判?”“比赛中途灯灭了,球员刚出杆还没碰到球怎么算?”“打自由球的时候把自由球和目标球同时打进了算不算得分?”他说那时候背题背到做梦都在喊“foul”。
他第一次执裁省级比赛的时候,太紧张,摆黑球的时候偏了不到1毫米,被一个老球员指了出来,当时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脸涨得通红,站在场上半天没缓过来,那天比赛结束之后,他留在场馆里练摆球,摆了上千次,直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才敢走,还有执裁的不成文规矩:执裁期间不能喝水,不能上厕所,长局制的比赛有时候要打五六个小时,全程都得憋着,夏天西装里面的衬衫全湿了,也不能脱,更不能扇扇子,怕影响球的路线。
我一直觉得,所有看起来毫不费力的专业,背后都是常人看不到的死磕,斯诺克裁判最大的专业,就是让所有人都注意不到他们的存在——你没意识到他们做了什么,恰恰说明他们把所有事都做好了。
聚光灯外,他们也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斯诺克裁判永远是站在聚光灯边缘的人,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球员身上,很少有人会特意关注裁判,但不站在光里的人,一样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诸瑛是第一个执裁斯诺克世锦赛正赛的中国女裁判,她第一次站在克鲁斯堡的球台边的时候,好多国外观众特意站起来给她鼓掌,说“中国裁判太专业了”,执裁了11次世锦赛决赛的老牌裁判杨·沃哈斯2023年退休的时候,当时正在打比赛的奥沙利文和布雷切尔特意停了下来,全场观众起立鼓掌了两分钟,奥沙利文还把自己刚打满分杆的球杆送给了他,说“你是我见过最棒的裁判,没有你我打不出那么多舒服的比赛”。
小杨也有自己的高光时刻:去年他执裁全国业余斯诺克公开赛的决赛,有个19岁的小将打了一杆147,赛后小将特意把那杆用到的母球签了名送给小杨,说“我每次看你复位的球一点都没歪,不然最后那颗黑球我肯定进不了”,小杨说那是他当裁判三年来最开心的一天,那个球他现在还放在家里书架最显眼的地方,比他所有的裁判证书都宝贝。
上次在上海大师赛后台碰到诸瑛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正在记当天的问题:“第三局报分的时候声音太小,后排观众没听见;第五局擦球慢了1秒,影响了球员的节奏”,我问她“大家都是来看球员的,你记这些有人在意吗?”她笑了笑说“球员在意就够了,干我们这行的,不出错就是最高的荣誉”。
这个世界的聚光灯永远只会照在少数人身上,但不站在光里的人,一样在发光,球员拿到冠军奖杯的时候,没人会提到裁判的名字,但每一场精彩的比赛,都有他们的功劳,他们不需要掌声和欢呼,球员的一句认可,一场没有争议的比赛,就是他们最好的奖杯。
别让偏见,寒了裁判的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对裁判的容错率变得特别低,只要判罚不符合自己的预期,张嘴就骂“黑哨”“收钱了”,好像裁判就活该是情绪的发泄口。
2023年苏格兰公开赛,奥沙利文出杆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红球,裁判判了犯规,当时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骂裁判的,说“针对火箭”“想让火箭输”,直到慢镜头放出来,确实是杆头蹭到了红球的边,那些骂人的人才消声,但是没有一个人出来给裁判道歉,去年还有个刚20岁的中国年轻裁判执裁欧洲大师赛,摆球的时候慢了一点,网上就有人骂“丢中国人的脸”“会不会当裁判”,可很少有人知道,那个裁判那天发烧到38度,硬撑着执裁完了整场比赛,下来就晕过去了。
小杨也遭遇过网暴,去年他执裁一场本地的比赛,判了一个人气很高的本地选手犯规,那个选手的粉丝在短视频平台骂了他好几天,还扒出了他的工作单位,说他收了对手的钱,后来赛事方放出了完整的慢镜头,证明确实犯规了,那些人也没一个来给他道歉,他郁闷了好久,甚至想过不当裁判了,我问他后来怎么坚持下来的,他说“后来有个小球迷找我签字,说他长大也想当斯诺克裁判,我就觉得不能放弃”。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斯诺克是绅士运动,绅士运动的核心从来不是穿西装打领带,而是尊重规则,尊重每一个参与者,球员打丢简单球大家会说“失误很正常”,怎么到了裁判这儿,就要求人家永远不能出错呢?随意的谩骂和质疑,毁掉的可能不止是一场比赛,还有一群年轻人对这项运动的热爱。
上次上海大师赛结束的时候,丁俊晖举着奖杯绕场致谢,全场观众都在欢呼,我看到诸瑛站在球台边的阴影里,笑着鼓了鼓掌,然后低头开始收拾球盒,把一颗一颗球摆进去,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稳,那天走出场馆的时候,我看着门口贴的海报,上面只有丁俊晖、奥沙利文这些顶级球员的脸,没有一个裁判的身影,但我知道,每一张海报背后,每一场精彩的比赛背后,都有一群站在边线里的沉默掌舵人,他们拿着擦球布,记着比分,守着规则,把所有的光芒都让给了球员,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了自己身上。
斯诺克的球台不大,容得下球员的梦想,也容得下裁判的坚守,下次再看比赛的时候,不妨多给这些站在聚光灯外的人一点掌声,他们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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