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的德黑兰街头,半个城市都在为足球腾空
小周刚到德黑兰的第一个月,就赶上了伊朗对阵韩国的世预赛关键战,那天他本来要去市中心的超市买生活用品,下午五点多出门就发现不对劲:往常挤满了车的主干道居然空了一半,路边开了十几年的杂货店、面包店齐刷刷关了门,只有卖烤串的档口还开着,老板们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面前支着个巴掌大的二手电视,看见路过的人就招手喊“进来坐,一起看球”。
他晃悠到租住的社区门口,被房东贾法尔大叔一把拽进了社区的活动中心:几百平米的空间里挤了两百多号人,上到七十多岁拄着拐杖的老头,下到刚会跑的小孩,所有人都盯着墙上的大屏幕,手里攥着的汽水都忘了开,那场球伊朗最后1:0赢了韩国,终场哨响的瞬间,整个活动中心的人都蹦了起来,有人把手里的藏红花奶茶泼到了小周身上,转头道歉的话说到一半,又被旁边的人抱着跳了起来,那天他们在街头庆祝到凌晨,小周被塞了十几串免费的烤羊腰,还有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硬把自己画的伊朗国家队海报塞到他手里,用蹩脚的英语说“你们的武磊,我也很喜欢”。
贾法尔大叔年轻的时候是地方队的边锋,后来因为家里穷要养弟弟妹妹,没能进职业队,现在膝盖积水严重,蹲下去都费劲,还是每周五要去社区的土场踢半小时球,他的衣柜最里面锁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阿里·代伊签名球衣,是他20岁那年攒了三个月工资去看国家队比赛拿到的,之前从来不给外人看,那天喝多了才掏出来给小周摸了摸,指着球衣上的签名反复说“这是我们伊朗的英雄,他一辈子进了109个国家队进球,比C罗还早”。
大叔的女儿扎赫拉那年16岁,是前锋阿兹蒙的死忠粉,房间的衣柜门背后贴满了阿兹蒙的海报,之前不敢贴在显眼的地方,怕来家里做客的亲戚说“女孩子家家追什么球星”,那时候伊朗还没放开女性进场看球的限制,扎赫拉每次有国家队比赛,就抱着手机蹲在阿扎迪球场外的社交平台直播里,听里面的欢呼声,有时候听见自己喜欢的球员进球了,就捂着嘴蹲在路边哭,怕被旁边的人看见。
被制裁困住的国家,从来困不住热爱足球的人
很多人对伊朗足球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2018年世界杯上的“球鞋风波”:因为美国的长期制裁,耐克提前终止了和伊朗国家队的装备合作,23名参赛球员只能穿着自己的私人球鞋上场,有的球员的鞋已经穿了大半年,鞋钉都磨平了,还有的球员穿的是亲戚从土耳其代购的旧鞋,连码数都不太合脚,可就是这样一支“自带装备”的球队,那次世界杯差点逼平了葡萄牙,门将贝兰万德还扑出了C罗的点球,那场球结束之后,德黑兰街头的人举着贝兰万德的海报喊了一整夜:“我们没有名牌鞋,但是我们有敢赢的心。”
制裁给伊朗足球带来的影响,渗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小周说德黑兰的体育用品店里,一双最普通的入门级足球鞋,要卖差不多300万伊朗里亚尔,相当于当地普通人半个月的工资,所以很多街头踢球的小孩都是光脚踢,或者穿哥哥姐姐穿剩下的鞋,鞋头踢破了就用胶带缠三四层,鞋底掉了就用线缝起来接着穿,他在德黑兰郊区的平民窟见过一帮小孩踢球,用的“足球”是旧布和废塑料袋裹起来的,球门是两个破油漆桶摆的,踢一下“球”就变形,但是那帮小孩跑得满头大汗,比看职业比赛还开心。
我之前看过一个纪录片,讲伊朗东南部锡斯坦地区的少年足球队:那地方挨着沙漠,全年一半时间是沙尘暴,连正规的草皮都没有,孩子们就在沙地上踢球,每次踢完球头发里、鞋子里全是沙子,一脱鞋能倒出小半杯沙,他们的教练是个退休的职业球员,本来可以在德黑兰过安稳日子,偏要跑到这个缺水缺电的地方教孩子踢球,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买球,一个球踢到皮都掉了,补了五六次还在踢,去年这支球队在伊朗全国少年联赛里拿了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11个孩子里只有前锋穿了一双破球鞋,其他人都光着脚,记者问他们想要什么奖品,个子最矮的那个小孩小声说“想要一双不磨脚的球鞋,想穿着它踢到德黑兰去”。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站在金字塔尖的球星拿着多少年薪,而是这些在泥里、在沙里、在生活的夹缝里还在坚持踢球的普通人,有人说足球是国力的延伸,但是伊朗足球偏要打破这个偏见:没有赞助商又怎么样,没有草皮又怎么样,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追,哪怕穿的是破鞋,踢的是布球,你也能享受到足球最本真的快乐,热爱从来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入场券。
足球是伊朗人对抗生活褶皱的软铠甲
在伊朗,足球早就不是一项简单的运动了,它是所有被挤压、被限制的普通人,能找到的最公平的情绪出口,甚至是他们争取权利的武器。
很多人都记得2019年的“蓝色女孩”萨哈尔:29岁的萨哈尔是德黑兰独立队的死忠粉,因为当时伊朗不允许女性进场看球,她女扮男装混进了阿扎迪球场,被保安发现之后拘留,还被指控“公然侮辱宗教价值观”,要判6个月的监禁,萨哈尔在法院门口泼汽油自焚,最后抢救无效去世,她去世的时候身上还穿着自己手绘的独立队蓝色球衣,这件事当时在全球足球圈都引发了震动,国际足联直接给伊朗足协下了最后通牒,要求必须放开女性观赛的限制,否则就 ban 掉伊朗队参加国际比赛的资格。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伊朗全队在对阵英格兰的首场比赛赛前奏国歌时,全程沉默,没有一个人开口,镜头扫到看台的时候,好多伊朗女球迷举着“女性、生命、自由”的标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场球我在直播前面看的时候也掉了眼泪,我知道他们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背负的根本不是输赢的压力,是几千万伊朗普通人对平等、对自由的期待。
2023年3月,伊朗第一次正式允许女性进入阿扎迪球场观看国家队的比赛,当天有超过4000名女球迷进场,扎赫拉就是其中一个,她给小周发的视频里,穿着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阿兹蒙19号球衣,脸上画着伊朗国旗,手里举着萨哈尔的照片,从进场就开始哭,哭到比赛结束嗓子都哑了,她说“我终于替她进来了,她要是能看见就好了”,那天散场之后,很多女球迷都不肯走,坐在球场的草坪上唱歌,唱到保安过来催才慢慢离开,有人把自己带的蓝色丝带系在了球场的栏杆上,那是萨哈尔最喜欢的颜色。
我之前看到有人说“足球无关生死”,但是在伊朗,足球真的关乎很多普通人的生死和尊严,对扎赫拉来说,能走进球场看球,意味着她不用再躲在衣柜后面贴球星海报,不用再蹲在球场外面听欢呼声;对锡斯坦的那些沙漠少年来说,能踢进职业联赛,意味着他们可以走出沙漠,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对贾法尔大叔来说,每周踢半小时的球,意味着他没忘记自己20岁那年的梦想,没被日复一日的面包店生意磨掉所有的热情,足球就像一件软铠甲,套在每个伊朗普通人的身上,让他们在被制裁、被限制的生活里,还能有一个地方可以喘口气,还能相信自己有机会赢。
那些跨过半个地球的足球羁绊,早就拆碎了偏见的墙
我和伊朗足球的直接交集,是2019年在阿联酋看亚洲杯的中伊淘汰赛,那场球我旁边坐了四个伊朗球迷,开场前他们主动给我递自己带的椰枣,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中国队,加油”,还掏出他们印的波斯波利斯队的徽章给我,那场国足0:3输了,我看完有点难过,散场的时候那个领头的伊朗大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们的武磊很厉害,下次一定赢”,还把他手里举的伊朗国旗送给了我,说“我们是邻居,应该友好”。
后来2022年世界杯伊朗队拒唱国歌的时候,我在社交平台上看到好多中国网友给他们加油,说“希望你们能赢回属于自己的权利”;之前在天津津门虎效力的伊朗球员普拉利甘吉,疫情的时候还给武汉的医院捐了一万个口罩,他说“我在中国踢球的时候,球迷都对我特别好,足球是我们共同的语言”;去年我在杭州看伊朗国奥和中国国奥的热身赛,散场的时候有几个伊朗小球迷找不到回酒店的车,几个中国球迷主动开车送他们回去,他们把身上带的所有伊朗国家队周边都掏出来送给了中国球迷,还说“以后一定要来德黑兰看球,我们请你吃烤羊腰”。
我们平时在新闻里看到的伊朗,好像总是和“制裁”“动荡”“保守”这些标签绑在一起,但是当你真的接触到这些喜欢足球的伊朗普通人,你会发现他们和我们没有任何不一样:他们会为了看一场球熬到凌晨,会为了喜欢的球员攒几个月的零花钱买球衣,会为了自己国家队的赢球欢呼,输球掉眼泪,偏见从来都是因为不了解,而足球就是最好的破圈桥梁,它不需要你懂对方的语言,不需要你了解对方的文化,只要你们都喜欢同一个运动,你们就能坐在一起喝一瓶汽水,为同一个进球欢呼。
现在伊朗时间已经快到20点了,小周说今天是德黑兰德比的日子,扎赫拉已经坐在了阿扎迪球场的前排,举着她自己做的阿兹蒙的应援牌,贾法尔大叔正在社区的土场上和一帮老头踢养生球,巷子里的小孩还在追着那个布做的足球跑,烤串店的电视里传来了解说的嘶吼声,风从厄尔布尔士山吹过来,带着藏红花和烤羊肉的香气,裹着所有人的欢呼,飘得很远很远。
你看,不管有多少制裁,不管有多少限制,普通人的热爱永远是压不住的,就像石头缝里的草,只要有一点阳光,就会拼命往上长,而足球就是那束阳光,照过德黑兰的街头,照过沙漠边的沙地,照过所有渴望平等、渴望自由的人的脸,永远滚烫,永远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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