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傍晚去家附近的职工公园接刚上初中的弟弟放学,我站在水泥篮球场边等他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坐在石阶上擦汗的张叔,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保安服,左胳膊肘上还补着块浅灰色的补丁,脚边放着个印着2019年男篮世界杯logo的旧水壶,正盯着场上打球的年轻人喊:“穿白T恤的那个!起跳别外八字!膝盖再废了我可没多余的绷带给你用!”
作为跑了5年体育口的作者,我采访过国家队的奥运冠军,去过职业球队的封闭训练基地,写过无数篇关于“体育精神”“行业发展”的稿子,可每次跟张叔聊半小时天,都觉得自己之前对体育的理解,薄得像张纸。
他不是看场子的,是半个球场的“免费私教”
张叔今年58,来这个公园当保安已经22年,算上年轻时候在厂队打球的时间,他跟篮球打交道刚好30年,他的保安服口袋永远塞着三样东西:创可贴、云南白药喷雾剂、缠了一半的运动绷带,球场边上的保安室里,还放着个半旧的急救包,里面冰袋、活血化瘀的药膏、碘伏棉片一应俱全,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
我弟上周第一次来这个球场打球,上来就猛冲抢篮板,踩在别人脚上崴了脚踝,肿得像个小馒头,就是张叔蹲在边上给他敷的冰袋,他一边给我弟缠绷带一边数落:“你们这些小孩就是心急,上来就打,热身不做,动作也不对,不受伤才怪。”那天我陪着弟弟在边上坐了半小时,才知道张叔的“私教”名号,在这片野球场已经传了快十年。
去年有个叫小宇的高二学生,想考山东体育学院的篮球专项,摸高始终差10公分过不了线,急得每天放学就来球场练蛙跳,练到膝盖肿得连楼梯都下不去,张叔看了两天,拦住了正往腿上贴膏药的小宇,拉着他慢动作回放起跳的动作:“你看你,核心松得像棉花,起跳全靠小腿使劲,膝盖还内扣,能跳得高才怪,再练半年膝盖就得废。”
之后的三个月,张叔每天下班都留20分钟,陪着小宇练核心:靠墙静蹲3组每组1分钟,提踵5组每组20个,平板支撑3组每组1分钟,连小宇的饮食都管,不让他喝碳酸饮料,让他每天多吃两个鸡蛋补蛋白,最后体测的时候,小宇摸高刚好过线2公分,成功考上了山体,去年暑假小宇回来,给张叔带了一筐自家种的桃子,还有一枚山体的校徽,张叔现在还把那枚校徽别在保安服的内里,碰到相熟的人就掏出来炫耀:“看,我教出来的大学生。”
还有个在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的小李,之前每周来打球都要拉伤一次大腿后侧,疼得连椅子都坐不住,张叔观察了他半个月,逼着他每次打球提前20分钟到,跟着他做动态拉伸,还让他每天回家做3组臀桥,练了半年,小李现在再也没拉伤过,还成了我们这片野球局的固定队长,每次组织比赛前第一件事,就是提醒所有人先做热身。
之前我总觉得,专业的事就得找专业的人,学篮球就得报几百块一节的私教课,学康复就得找持证的运动康复师,可张叔让我明白:真正有用的体育经验,从来都不是书本上印的那些条条框框,而是在球场上摔了几十年跤、攒了几十年伤,才磨出来的最朴素的常识,这些常识没有证书背书,也不用花钱买,却比什么都管用。
体育哪是只有拿冠军才算数啊
那天我弟输了球,坐在边上闹脾气,把篮球往地上一摔说自己没天赋,以后再也不打球了,张叔听见了,递过来一根橘子味的冰棒,拉着他坐下来唠嗑。“我22岁那年代表厂队打省职工赛,决赛最后三秒上篮被人盖了,输了冠军,我回家哭了三天,把自己锁在屋里觉得这辈子都没脸碰篮球了。”张叔笑了笑,指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旧伤,“你看这手指头,就是那时候摔的,到现在都弯不回来。”
“结果呢?过了不到一周,我听见楼下有人拍球,手痒得不行,偷摸抱着球又去了球场,那时候才明白啊,打球哪是为了赢那一场球啊?我打了30年球,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冠军,可我身体好,快60了连高血压都没有,朋友遍天下,走到哪都有人给我递瓶水,这不比拿冠军值?”
他指了指场上那个投篮姿势有点奇怪的老大爷,说那是王大爷,今年72了,3年前得脑梗,左边身子不利索,医生说他以后可能都得坐轮椅,出院之后王大爷就来球场了,刚开始扶着球架都站不稳,投10个球就累得满头汗,张叔每次都给他搬个小马扎,投累了就让他坐会歇着,就这么投了3年,王大爷现在不仅不用拄拐杖,还能打半场的替补,上周投进了一个三分,全场的人都停下来给他鼓掌,王大爷乐的满脸褶子,拍着篮球说“我这不是还能行吗”,比拿了世界冠军还开心。
去年疫情的时候公园封了3个月,球场也关了,张叔拉了个200多人的微信群,每天早上8点准时在群里喊大家起来运动:“小孩跟着做广播体操,年轻人做30个开合跳2组平板支撑,老年人就在家慢走,别躺一天!”他还自己掏腰包买了12个篮球,说连续打卡21天的人就送一个,群里有个得抑郁症的小姑娘,就是那段时间跟着打卡运动,慢慢愿意跟人说话了,现在每周都来球场当义务计分员,脸色比之前好了不知道多少。
我之前跑体育赛事的时候,总觉得体育精神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就是突破人类极限创造新纪录,我见过太多十几岁的小运动员,因为拿不到成绩被淘汰,整个人都很自卑,觉得自己练了五六年体育,最后什么都没得到,一无是处,那时候我就隐约觉得我们的体育观好像太窄了,直到听张叔说这些话我才明白: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用奖牌衡量的,你从脑梗到能投进三分,是体育的意义;你从抑郁症里走出来愿意跟人交流,是体育的意义;你上班累了一周,打两个小时球把所有烦恼都忘了,也是体育的意义,大多数人都成不了职业运动员,也拿不到冠军,可只要你在运动里得到了快乐,获得了健康,那你就已经摸到了体育的内核。
别让体育变成有钱人的游戏
上个月有个做青少年篮球培训的老板来找张叔,说想包下这个公共球场当训练场地,每个月给张叔5000块的好处费,让他把平时来打球的普通人都赶走,还说“这些人都是瞎打,占着地方也没用,我们教的都是付费的孩子,专业”,张叔当场就把人骂走了,他说:“这球场是政府建的公共场地,谁都有资格来打,凭啥有钱人家的孩子能来,穷人家的孩子就只能站边上看?我要是收了你这个钱,我在这守了20年的球场,不就成了有钱人的私人场地了?”
张叔跟我说,他最看不得现在有些人说什么“体育消费升级”,好像不花几万块钱学马术、学滑雪,不买几千块钱的球鞋,不请几百块钱一小时的私教,就不配谈体育一样。“体育哪有那么贵啊?我年轻时候打球,没有球鞋就穿解放鞋,没有正规球场就在晒谷场上打,拿个竹筐钉在树上就是球架,不一样打的开心?”
球场边上有个送外卖的小哥叫大刘,每天晚上9点交班之后,都要来打一个小时球,他的球鞋是拼多多39块钱买的,鞋边破了就用胶水粘,粘了好几次都舍不得扔,张叔去年把自己儿子穿小的一双耐克球鞋送给了他,大刘现在每次来打球,都给张叔带一瓶冰矿泉水,他说:“我每天跑12个小时外卖,遇到过各种不讲理的客户,被车撞过,也被投诉罚过钱,只有在这打球的一个小时,我不用想超时的订单,不用看客户的脸色,就只想着怎么把球投进去,要是这个球场被占了,我真不知道下班之后该去哪。”
还有三个住在附近城中村的留守儿童,父母都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每天放学就背着书包来球场,没有篮球就蹭别人的球打,张叔自己买了五个篮球放在保安室,钥匙就挂在门口,谁来都能拿,上个月区里组织中小学生篮球赛,这三个孩子凑了个队,一路打到了季军,领奖的时候三个小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脚上的球鞋都不一样,站在领奖台上笑的特别灿烂。
前阵子我去参加一个体育行业论坛,台上的大佬们张口闭口都是“高端运动场景”“体育消费升级”,说未来的体育产业是万亿级的市场,要给中产家庭提供更优质的运动服务,那时候我就在想,那些买不起私教课的普通人,那些连几十块钱的篮球都买不起的留守儿童,那些每天要跑12个小时外卖的小哥,他们就不配运动了吗?张叔的话给了我答案:体育从来就不该有门槛,水泥地能打球,光脚能跑步,只要你想动,哪里都是运动场,要是体育最后变成了只有有钱人才能玩的游戏,那就彻底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
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普通人体育人”
张叔明年就退休了,他说退休了也不回老家,就在公园边上租个小房子,每天还是来球场,要么打打半场,要么给年轻人看东西处理伤,他还打算组织个老年篮球队,拉着周边的老头打球,打不了全场就打半场,打不了半场就投投篮,输赢不重要,开心最重要。
我问他,你打了30年篮球,守了20年球场,你觉得体育到底是什么?张叔拧开他那个旧水壶喝了口水,笑了笑说:“啥体育不体育的,我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来大道理,我就知道,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自己喜欢的事干,打球的时候你什么烦心事都能忘了,出一身汗,交几个朋友,身体也健康,这不就够了?”
那天我带着弟弟回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叔正带着那三个留守儿童练运球,太阳的余晖洒在水泥球场上,风一吹过,周围的梧桐树叶子哗哗响,场上的喊叫声、拍球声、笑声混在一起,特别热闹,我站在那看了好久,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推广体育文化,可什么是真正的全民健身?不是建多少个收费的高端场馆,不是办多少个收费的培训班,而是有更多像张叔这样的人,守着一个个免费的公共球场,愿意把自己的经验免费教给喜欢运动的普通人,愿意给每一个想打球的人留一个位置,听张叔说的这些朴素的道理,比我看了10年体育赛事,写了5年体育稿子都更让我明白:体育从来都不是属于少部分天才和有钱人的,它属于每一个想动起来的普通人,你跑起来的时候吹过脸颊的风,投进篮的时候满场的欢呼声,和朋友打完球一起喝的冰汽水,这些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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