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粤西罗定采访,刚走进城郊那片刷着天蓝色围墙的篮球场,就听见一声嘹亮的哨响:“重心压低!眼睛别盯着球!”穿洗得发白的广东宏远旧训练服的男人背对着我,脖子上挂着磨掉漆的哨子,脚踝处露着一道两厘米长的旧疤,脚边的运动水壶上还贴着2019年CBA全明星赛的贴纸——那就是黄达明,我这次要找的人。
彼时是下午四点半,南方的太阳还毒得很,场地边的树荫里堆着十几个五颜六色的书包,127个年龄从7岁到16岁不等的孩子排成四列,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却没有一个人抬手擦,黄达明转身看见我,抬手比了个“稍等”的手势,直到整组运球训练结束,才小跑着过来,露出一口白牙:“不好意思啊,小孩今天要备战月底的市联赛,不敢松。”他脸上还带着刚晒出来的脱皮,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握过来的时候硌得我手发疼。
从“野球场球痴”到CBA场边的“隐形陪练”
黄达明的篮球路,从一开始就不是“天选之子”的剧本,他出生在罗定下面一个叫双德的村子里,12岁才第一次摸到真正的篮球——是村小淘汰的橡胶球,表皮裂了个两厘米的口子,他用医用胶布缠了三层,拍起来声音闷得像打鼓,那时候村里没有篮球场,他就拉着同村的小孩在晒谷场玩,用碎石头画出三分线和罚球线,傍晚收了稻子的谷场坑坑洼洼,他不知道摔过多少次,最严重的一次抢球的时候踩进了田埂边的排水沟,胳膊被碎石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现在抬胳膊还能看见淡粉色的疤。
“那时候真的是疯魔,放学书包扔家里就抱着球出去,吃饭都要我妈站在谷场边喊三遍。”黄达明挠挠头笑,他高中的时候身高长到1米82,在当地的野球场已经小有名气,打市联赛的时候被广东宏远青年队的球探看中,问他愿不愿意去队里当陪练。“那时候我做梦都想进宏远的场地,当天晚上就收拾了行李,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去了东莞。”
但陪练的日子远没有他想的那么光鲜,他的任务就是给青年队的后卫做对抗训练,每天要被比他高半个头、重几十斤的队员撞几十次,有时候训练结束回到宿舍,连脱球衣的力气都没有,有一次刚升一队的赵睿找他加练突破,他硬扛了半个小时,结束之后肋骨疼得连呼吸都费劲,去医院查是软组织挫伤,他怕队里不让他继续当陪练,藏着检查报告谁也没说,贴了一周膏药就回去接着练。
那段时间他攒了三本厚厚的训练笔记,从热身动作的细节到不同年龄段的力量训练方法,写得密密麻麻,边角都翻得起了毛。“我知道我自己天赋不够,打不了职业,但这些东西都是好东西,以后总能用上。”他说这话的时候,从包里掏出那三本皱巴巴的笔记,封面上还写着他当年给自己写的座右铭:“篮球不会辜负每一个肯下苦功的人。”
2018年冬天,黄达明的父亲突发脑溢血住院,他是家里的独子,没有犹豫就辞了陪练的工作回了老家,离开东莞那天,青年队的教练给他塞了一摞训练服和球鞋,拍着他的肩膀说:“要是想回来随时说。”他抱着那摞东西坐上大巴,看着高速路边的树往后退,眼泪掉了一路,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和职业篮球没关系了。
晒脱三层皮,我把晒谷场变成“县城篮球名校”
刚回罗定的时候,黄达明在亲戚的建材店帮过忙,也去工厂当过司机,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下班之后他去县城的野球场打球,总能看见好多小孩穿着拖鞋在场地边晃,想打球又没人教,动作全是错的,还有的小孩拿着破了皮的橡胶球,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他那时候突然就冒出了个念头:要不搞个青少年篮球训练营?
但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容易,一开始他去各个学校做宣传,家长都觉得“打球耽误学习,又不能当饭吃”,他跑了半个月,只招到17个学生,其中3个还是亲戚家的小孩凑数的,没有场地,他就租了城郊一片闲置的晒谷场,自己买铁丝网围起来,提着油漆桶画线,夏天地表温度最高有42度,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去场地洒水降温,一个夏天晒脱了三层皮,后背的皮掉了一层又一层,疼得睡觉都只能趴着。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放弃,他指了指场地边上正在练三步上篮的高个子男孩:“你看那个阿豪,是我最早的学生之一。”阿豪是下面镇里的留守儿童,父母在广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六年级的时候就长到了1米75,跑跳天赋特别好,但奶奶死活不让他打球,说“打球是不务正业,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赚钱”,黄达明坐了两个小时的城乡公交去阿豪家里,跟奶奶拍着胸脯保证:“只要阿豪成绩不下降,我每个周末免费接他来训练,文化课我也帮他补,要是他打出成绩,以后考大学有特招,比打工有出息多了。”
阿豪第一次来训练的时候,穿的是露着脚趾头的塑料拖鞋,黄达明给他买了第一双专业篮球鞋,他舍不得穿,只有打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去年广东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U14组的比赛,阿豪拿了得分王,现在已经被广东实验中学的篮球部特招了,上次回家的时候,他奶奶特意拎了一篮子土鸡蛋来找黄达明,拉着他的手掉眼泪:“我以前不懂事,要是没有你,我家娃现在说不定都出去打工了。”
现在黄达明的训练营已经有127个孩子,当地教育局看到他的成绩,批了一块学校的闲置场地给他,再也不用在晒谷场训练了,他的训练营收费特别便宜,一个学期只要300块钱,低保家庭的孩子全免费,他每个月还要倒贴几千块钱给孩子买训练装备、付场地费,之前有MCN机构找他,说要把他包装成“县城篮球教练”的网红人设,拍短视频带货,一年至少能赚几十万,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要是天天想着拍视频搞流量,哪有时间蹲在地上给小孩改运球动作?钱够用就行,小孩能好好打球比啥都强。”
谁说基层体育是“无用功”?篮球改变的从来不止是球技
现在总有人说,基层体育是“无用功”,1000个小孩里都出不了一个职业运动员,花那么多时间精力根本不值得,每次听到这话黄达明都要反驳:“我搞青训从来不是为了培养多少职业球员,篮球能给小孩的东西,比打职业有用多了。”
他给我讲了另一个学生阿杰的故事,阿杰刚上初中的时候是出名的问题少年,染着黄头发,打了耳钉,天天逃课去网吧,跟人打架,他爸妈管不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把他送到了黄达明的训练营,黄达明没逼着他剪头发摘耳钉,只是跟他打赌:“你要是能连续一周不逃课,训练不迟到,我就给你买那双你看了好久的AJ。”阿杰将信将疑,真的老老实实坚持了一周,拿到鞋的那天,他自己主动去把头发染回了黑色,耳钉也摘了。
后来黄达明让阿杰当训练营的队长,每天负责点名、监督小队员训练,阿杰慢慢找到了成就感,再也没去过网吧,去年考上了罗定中学的体育特长生,现在还当上班长了,上次阿杰妈妈特意来给黄达明送锦旗,哭着说:“之前我都打算把他送戒网瘾学校了,没想到篮球把我儿子救回来了。”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五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职业运动员,也见过不少靠打野球赚得盆满钵满的网红球员,但黄达明是最让我动容的那一类人,我一直觉得,评价一个地方的体育发展水平,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块金牌、出了多少个明星运动员,而是看有多少普通的孩子能随时随地摸上篮球,有多少愿意扎根基层的教练,愿意把时间花在这些可能一辈子都打不了职业的小孩身上。
黄达明跟我说,他最骄傲的事不是出了多少个特招生,而是有个以前特别内向的小女孩,在他这里练了两年篮球,现在敢主动在班里举手发言了,上次学校运动会还拿了800米跑的第一名。“很多小孩可能这辈子都打不了CBA,也拿不了冠军,但他们在球场上学会的不认输、懂合作、不怕输的劲儿,是能跟着他们一辈子的,打球不是唯一的出路,但篮球能给他们指一条向上的路,哪怕以后他们去当老师、当工人,遇到困难的时候想起练球的时候咬咬牙就扛过去了,那我做的事就值。”
我想做山里娃和职业赛场之间的那座桥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刚好赶上训练结束,孩子们围着黄达明坐成一圈,他从包里掏出一包橘子,挨个分给小孩,给他们讲当年在宏远当陪练的故事,讲到他被赵睿撞得三天不敢大口呼吸的时候,小孩们笑成一片,风一吹,场地边的五星红旗飘起来,远处的山被日落染成了橘红色,有个7岁的小男孩举着小手喊:“黄教练!我以后要当奥运会冠军!”黄达明揉了揉他的头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好,我等着那一天。”
现在黄达明正在跟广东省篮协申请青少年篮球定点训练基地的资质,他还打算下半年去下面的各个镇子开免费的篮球兴趣班,让山里的小孩不用坐一两个小时的车来县城也能打球,每年他都会攒钱带几个表现好的小孩去广州看宏远的比赛,上次带阿豪去,阿豪见到易建联的时候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易建联给了他一个签名篮球,他现在还放在枕头边,睡觉都抱着。
其实我们国家从来不缺有天赋的小孩,缺的是黄达明这样愿意蹲下来,牵着这些小孩的手往前走的基层教练,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薪,甚至要自己贴钱做训练,但他们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提升篮球水平,可如果没有这些扎根在县城、乡村的基层教练,再好的顶层设计都是空中楼阁。
走的时候我问黄达明,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靠在篮球架上,看着场上跑着闹着的小孩,笑得特别满足:“我就想在这儿待着,把这个训练营办好,做这些山里娃和职业赛场之间的那座桥,万一哪天真的有个小孩从我这儿走出去,站到CBA的赛场上,甚至站到奥运会的赛场上,我这辈子就没白活。”
那天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身后的小孩们抱着篮球跑过,笑声传得很远,我突然想起他写在训练笔记第一页的那句话:篮球不会辜负每一个肯下苦功的人,其实不只是篮球,每一个愿意为了热爱扎根的人,都不会被辜负,黄达明守着的不只是127个山里娃的篮球梦,也是中国体育最朴素、最有力量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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