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到俄亥俄州立大学读体育管理交换生,导师第一周就把我派到哥伦布市西边的Hilltop社区公益篮球馆做田野调查,我第一次见到鲍伯的时候,他正蹲在球馆入口的台阶上补篮球,12月的俄亥俄飘着碎雪,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北卡蓝卫衣,帽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手指上全是老茧,捏着缝衣针的动作比老奶奶纳鞋底还熟练,脚边摆着半盒补胎片、三根磨毛了的尼龙线,还有七八个瘪了的篮球,我喊了三声他的名字,他才抬头,叼在嘴里的半根无过滤嘴雪茄还没点,说话的时候烟屁股一翘一翘的:“来做调研的中国学生?先帮我把这堆球抱进去,今天U12的小孩要打友谊赛,别耽误事。”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邋里邋遢的70岁老头,会是我整个体育行业从业生涯里,见过的最懂“体育到底是什么”的人。
他的“教练证”,是37年缝过的1247个篮球
鲍伯不是什么名校出来的专业教练,甚至连正经的教练资格证都没有,他年轻的时候是社区高中篮球队的替补后卫,身高只有1米75,打了三年高中联赛,场均得分从来没超过5分,高中毕业本来要去当长途卡车司机,结果当年管社区球馆的老琼斯突发心脏病去世,周边几十个孩子没地方打球,政府本来要把球馆拆了改停车场,鲍伯直接堵在市长办公室门口坐了三天,最后以“每年只拿1美元象征性薪水,场地维护费自己筹”的条件,把球馆接了下来,一守就是37年。
我在球馆待的第三个星期,遇到了当时12岁的杰米,那个黑人小孩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他攥着妈妈的衣角站在球馆门口,盯着里面跑跳的小孩眼睛发亮,前台的义工怕他摔了要担责任,拦着不让进,鲍伯刚好抱着一摞训练服从里面出来,二话不说就把杰米牵了进来,转身就去把最边上的可升降篮筐降到了2米5,又从储物间翻出来一个软乎乎的海绵篮球塞到杰米手里:“以后每天早上8点来,我陪你练运球,摔了我负责。”
从那天起,鲍伯每天都提前半小时到球馆,先给杰米把场地的防滑垫铺好,扶着他的胳膊练原地运球,杰米左腿使不上劲,变向的时候总是晃悠,练半小时就摔得膝盖青一片,鲍伯从来不说“你不行”,每次都蹲下来给他贴个卡通创可贴,指着自己的腿说:“你看我这膝盖,当年打比赛缝了12针,现在照样能跑,你这点伤算啥?”半年之后社区开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杰米拿了少儿组运球项目的银牌,领奖台上他举着奖牌蹦得老高,下来第一个就扑到鲍伯怀里,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说“这个奖分你一半”。
鲍伯有个翻得掉皮的蓝色笔记本,里面记着他37年缝过的所有篮球的信息:“1998年,迈克的球,打社区联赛决赛被篮筐扎破,最后3秒他投了绝杀,我们拿了冠军”“2012年,林的球,她刚从中国来,英语不好,天天放学就来打球,后来考上了哥大的体育数据分析专业”“2020年,汤姆的球,疫情期间他爸妈都是护士没人管,在我家住了半个月,每天在车库练球投中了1000个三分”……我数过,到2019年我离开的时候,那个本子上已经记了1247个球,每个球的主人现在做什么,鲍伯都门清。
有人说鲍伯傻,守着个不赚钱的破球馆一辈子,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买,他就蹲在场边补球,叼着雪茄笑:“我这一辈子,给1200多个小孩补过球,看着他们从这么高长到比我还高,有的人当医生,有的人当老师,有的人当快递员,每次他们回来拍我肩膀喊我一声鲍伯,我就觉得比拿了NBA总冠军还值。”
别扯什么职业天花板,篮球的根从来不在NBA的聚光灯下
我刚到球馆的时候,总喜欢问鲍伯:“你守了这么多年球馆,有没有送过小孩进NBA啊?”第一次问的时候鲍伯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场边那个正在给小孩量身高的大肚子中年男人:“看见没,那就是迈克,当年我这最好的后卫,打了两年NCAA D3的联赛,膝盖十字韧带断了,打不了职业,现在是儿科医生,每个月都来给球馆的小孩做免费体检,去年还给球馆捐了500个护具。”又指了指坐在记录台后面戴眼镜的亚裔女孩:“那是林,当年三分投得特别准,但是身高不够打不了职业,现在是NBA篮网队的兼职数据分析师,上个月刚回来给球馆做了一套免费的青训数据系统,小孩们的投篮命中率、运球速度都能实时记录。”
那天我们坐在场边看U12的小孩打比赛,场边的家长喊得嗓子都哑了,有个小孩投丢了绝杀球,蹲在地上哭,鲍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递了一瓶冰汽水:“输了就输了,明天再练呗,总比你不敢投强。”回来他跟我说:“你们这些学体育管理的,总喜欢谈什么商业化,谈什么职业上升通道,谈什么IP变现,但是你要记住,篮球的根从来不在NBA的聚光灯下,不在几千万的合同里,在这些普通的小孩身上,在这些下班了来打半小时球放松的上班族身上,在那些退休了来投投篮的老头身上。”
我那时候突然想起我高中的时候,特别喜欢打球,为了打班级联赛逃了两次自习,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当着我的面把我的篮球扎破了,说“打球能当饭吃吗?考不上大学你这辈子就完了”,那时候我也觉得,好像打球是件不务正业的事,只有打得好能打职业才配喜欢篮球,直到遇到鲍伯我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所有人的生活出口。
2020年疫情的时候,Hilltop社区封了三个月,球馆也闭馆了,鲍伯把自己家的车库清空,摆了个简易的半场,只要戴口罩、测体温就能来打球,他自己掏腰包买了十几瓶消毒水,每天擦三次场地,那时候有个叫汤姆的8岁小孩,爸妈都是医院的护士,没时间照顾他,鲍伯直接把小孩接到自己家住了半个月,每天陪他上网课、练球,自己感染新冠住院的前一天,还在给汤姆做他最爱吃的培根三明治,后来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怕啊,但是那些小孩没人管,我不能让他们连个打球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国内总有很多人说,中国人没有运动基因,大家都忙着赚钱,没时间搞体育,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想把鲍伯的故事讲给他们听,鲍伯守的那个球馆,来打球的有没上完高中的外卖员,有在餐馆刷盘子的移民,有坐轮椅的残疾人,他们都打不了职业,也拿不了什么冠军,但是只要站在球场上,他们就能暂时忘掉生活里的烦心事,拍着篮球跑起来的时候,他们眼里有光,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让每个人都成为冠军,是让你知道,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年龄,有没有天赋,你都可以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归属感。
我为什么把鲍伯缝的篮球,摆在了我现在的工作室最显眼的地方
2022年我回俄亥俄看鲍伯,他还是蹲在球馆门口补球,头发全白了,背也更驼了,看见我来特别开心,从储物间翻出来一个他亲手缝的篮球递给我,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篮球没有国界,也没有门槛。”我把那个球带回国,现在摆在我杭州工作室的最显眼的地方,每次有人来找我谈合作,一开口就问“你这个项目能不能赚大钱?能不能快速变现?”我就指那个球给他们讲鲍伯的故事。
回国之后我和几个喜欢打球的朋友,在杭州拱墅区的一个老社区里弄了个公益半场,免费给周边的居民开放,我们找了几个业余打球的朋友当义工教练,不收一分钱,教周边的小孩打球,我们也学鲍伯,给每个常来打球的小孩的篮球都写上名字,球坏了我们自己补,去年我们搞第一届社区联赛,参赛的有外卖员、中学老师、程序员、还有62岁的退休大爷,冠军队的奖品就是我们自己缝的定制篮球,每个上面都写了队员的名字,领奖的时候那个62岁的大爷抱着球哭了,说“我活了这么大,第一次拿篮球比赛的奖,太开心了”。
上个月有个妈妈带着她10岁的自闭症儿子来我们球馆,说小孩从来不和人说话,就喜欢拍球,我们就让他跟着一起练,练了三个月,上周他投中了第一个三分,转过身主动和队友击了个掌,他妈妈站在场边哭了好久,拉着我的手说谢谢,我那时候突然就想起了鲍伯,想起了当年杰米拿奖的时候扑到他怀里的样子,我终于明白鲍伯为什么愿意守一辈子球馆了,那种看着体育给人带来改变的感觉,比赚多少钱都爽。
现在国内的体育产业发展得越来越快,我们有了越来越多的专业场馆,越来越多的国际赛事,越来越多的职业运动员,但是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弄丢了体育最本质的东西,我们总在说要搞“全民健身”,但是很多地方的球场宁愿锁着落灰,也不愿意免费给普通人开放;我们总在说要培养体育人才,但是很多家长还是觉得打球是不务正业,只有学习好才是正道;我们总在说体育产业要商业化,但是很多做体育的人,眼睛里只有流量和变现,根本不管普通人有没有地方打球,有没有机会参与运动。
鲍伯一辈子没赚过大钱,也没什么名气,甚至连个正经的教练证都没有,但是他比好多拿着千万年薪的职业教练、体育行业的高管都懂体育的意义,体育从来不是用来攀比的工具,也不是用来赚钱的生意,它是连接人的纽带,是普通人生活里的一束光,是你难过的时候可以拍两下的篮球,是你跑不动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喊的那句“加油”,是你输了球之后队友递过来的那瓶冰汽水,是你不管多大年纪,站在球场上就能变回少年的魔法。
前几天我在我们社区的球场看小孩打球,听见篮球砸在木地板上的砰砰声,风刮过篮网的哗啦声,小孩的喊叫声,我突然就好像看见了鲍伯蹲在球场边补球的样子,他叼着没点的雪茄,手指上全是老茧,阳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亮得晃眼,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乔丹、很多詹姆斯,他们是篮球的天花板,但是鲍伯这样的人,才是篮球的根,是体育最动人的底色。
我想以后我也会做一辈子像鲍伯这样的人,守着几个普通的球场,给喜欢打球的普通人补补球,教小孩们拍拍球,告诉每一个来打球的人: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站在这里,篮球从来不属于少数人,它属于每一个热爱它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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