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3年前阴差阳错去省体操队做了3个月跟队记者,我对吊环比赛的全部印象,可能还停留在东京奥运会上刘洋那圈霸气的歪头杀——穿着亮蓝色体操服的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挑眉歪头的动作帅得我当场在朋友圈发了三条疯,那时候我以为吊环就是“猛男专属项目”,靠的是天生臂力大,玩的就是个酷炫,直到我蹲在训练馆的泡沫垫子上,看过几百次运动员从起跳握环、完成动作到落地站稳的全过程,才懂那两根悬在2.55米高空的环,藏着我之前从未看懂的、关于普通人也能共情的“慢力量”。
第一次蹲守吊环训练馆:我以为的“力大无穷”,全是“绷出来的”
我第一次进吊环训练馆是深秋,馆里没通暖气,一开门冷气裹着镁粉的味道扑得我打了个喷嚏,17岁的小队员陈宇正站在吊环下面做准备活动,穿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流畅得像雕刻出来的,我当时还凑过去跟同行的摄影记者感慨:“你看人这天生的腱子肉,练吊环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话音刚落就被打脸了,陈宇起跳握环,做十字支撑,我拿着秒表数,整整12秒,他的身体平得像一块被架在空中的钢板,连脚尖都绷成了一条直线,落地之后他没像我想象里那样气定神闲,而是弯着腰扶着膝盖咳了半天,脸憋得通红,队医走过去拍他后背,递了瓶温水,他喝了两口就侧过脸咳,连话都说不出来。
“哪有什么天生的力气,都是憋出来的。”队医跟我熟了之后给我科普,吊环是体操项目里对核心控制力要求最高的项目之一,不是光靠胳膊使劲就行,从你握住环的那一秒开始,从手指尖到脚趾尖的每一块肌肉都得绷紧,连呼吸都得卡着节奏,稍微泄一点气,身体立刻就歪,他还给我看之前队员的训练记录:为了练十字支撑多稳1秒,每天要静态保持核心绷直40分钟,跳200次落地动作,3个月磨穿一双训练鞋都是常事,去年有个老队员练支撑太投入,指甲盖抠裂了流了半手套血,都没松劲晃一下。
我当时好奇,趁训练间隙非要上去试试,刚跳起来握住吊环的瞬间我就傻了:那环看着是圆的,握上去凉得刺骨,而且完全没有着力点,我刚把脚抬离地面,胳膊就开始抖,核心根本绷不住,整个人晃得像个挂在绳子上的沙袋,坚持了不到20秒就摔在了下面的泡沫垫上,胳膊酸了整整三天,连抬起来拧毛巾都费劲,那天我蹲在垫子上看着陈宇一遍又一遍起跳、握环、保持、落地,后背上的汗湿了又干,结了一层薄薄的白盐,突然就懂了:所有你看着毫不费力的“力量感”,背后都是上万次把自己的肌肉逼到极限的“笨功夫”。
那场打了8次加时的业余赛:普通人的吊环,比奥运赛场还好哭
从省队出来之后,我对吊环的兴趣一直没减,去年春天还被朋友拉着去当了一场民间体操爱好者交流赛的志愿者,那场业余吊环比赛没有转播、没有奖金,冠军的奖品就是一套印着赛事logo的运动服,却是我看过的最动人的一场吊环比赛。
那天印象最深的是52岁的张建国大叔,穿个洗得褪色的蓝色运动服,手背上还有点洗不掉的机油印,自我介绍说之前是机械厂的工人,年轻时候就喜欢体操,下岗之后没条件去馆里练,就在小区老槐树上拴了两个自己做的吊环,用旧自行车轮胎缠的柄,一练就是15年,他报的是中年组吊环项目,规则里要求十字支撑保持2秒就算达标,他上去之后愣是撑了8秒,下来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老伴在台下拿着毛巾给他擦汗,偷偷跟我说他前几天肩周炎犯了,来之前肩膀上贴了7张膏药,劝他别比了他不听,说“练了这么多年,就想上台跟同好们比比,哪怕拿不到名次也值”。
还有个12岁的小队员叫浩浩,去年练吊环的时候摔过一次,左臂骨折了,刚拆钢板不到3个月就来报了少年组的比赛,他做倒十字的时候没稳住,直接从环上掉了下来,摔在垫子上没哭,爬起来揉了揉胳膊,跟裁判鞠了个躬说“我能不能把剩下的动作做完”,裁判点了点头,他又跳上去握环,后面的动作完成得不算完美,下法还晃了一下,但他站稳之后对着观众席笑的时候,全场的掌声比给冠军的还响。
那天的比赛最后还临时加了个“趣味支撑赛”,不管年龄性别,谁十字支撑撑得久谁赢,前前后后打了8次加时,最后赢的是个60岁的退休老师,撑了15秒,拿到奖品的时候他举着运动服对着台下的老伴喊“你看我说我能行吧”,我站在边上拍照,突然就觉得之前对吊环比赛的认知太窄了:我们总记得奥运赛场上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觉得吊环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属,但其实那些在小区老槐树上、在健身房的角落、在学校的单杠边上偷偷练吊环的普通人,他们握着环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一点都不比奥运冠军暗,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站到那两根环下面,握住属于你的那束光。
打分板上扣掉的0.5分:我见过的“输”,都成了后来的“稳”
在省队跟队的时候,我见过陈宇最狼狈的一次,是19岁那年他第一次比全锦赛的吊环决赛,前面的动作都完成得非常完美,只要下法站稳,金牌基本就稳了,结果他落地的时候脚蹭了一下垫子,晃了半步,裁判扣了0.5分,最后以0.3分的差距拿了亚军。
下场之后他没回队员休息区,蹲在通道的角落里哭,我走过去给他递纸巾,他攥着纸巾半天憋出来一句话:“我为了这个下法练了8个月,每天跳200次落地,鞋底都磨穿了三双,怎么就站不稳呢。”那天队里的老教练没骂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扣掉的0.5分不是坏事,你记住这次晃的感觉,下次就不会再晃了。”
后来的一年我偶尔还会跟陈宇聊天,知道他每天还是泡在训练馆里,加练下法的时候摔过好几次,胳膊摔青了就贴个膏药继续练,第二年全锦赛他又进了吊环决赛,我特意买了票去看,他最后一个下法落地的时候,双脚“砸”在垫子上,纹丝不动,全场掌声雷动,最后他以领先第二名1.2分的成绩拿了冠军,下来之后我给他发消息恭喜,他给我回了个笑脸,说“姐,我终于敢把脚稳稳砸在垫子上了”。
其实在省队的3个月,我见过太多没拿到过奖牌的队员,有个24岁的老队员,练了12年吊环,最好的成绩就是全国赛的第五名,去年退役的时候,他把自己用了8年的护腕送给了陈宇,说“我没拿到的金牌,你帮我拿”,那时候我才突然明白,之前我总觉得竞技体育是“成王败寇”,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算赢,但吊环比赛告诉我的不是这样:你付出的每一分努力,吊环都记得,你多练一个小时,支撑就能多稳0.1秒,你多摔一次,下一次落地就能多稳一厘米,那些你以为的“输”,其实都是在给后来的“稳”铺路,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而是你在这个过程里,变成了更稳、更强大的自己。
被偏见围堵的女吊环爱好者:她们的伤疤,比奖牌更耀眼
很多人对吊环比赛有个刻板印象:这是男人的项目,女孩子练这个会练出肌肉,胳膊粗不好看,我之前也听过这种说法,直到我认识了李棠,一个26岁的健身教练,也是去年全国业余吊环赛女子组的冠军。
李棠之前是练艺术体操的,3年前第一次接触吊环就爱上了,刚开始练的时候手磨得全是泡,泡破了就变成茧,现在她两只手掌上的老茧厚得捏都捏不动,胳膊上也有好几道练吊环的时候蹭的伤疤,身边总有人跟她说“女孩子练什么吊环啊,胳膊练得那么粗,穿裙子都不好看”,她每次都直接把胳膊伸出来,指着上面的伤疤笑:“这是我拿第一块吊环奖牌的时候蹭的,我觉得比手链好看多了。”
去年我去看她比赛,她做了一套难度不算低的动作,下法站稳的时候,她对着台下的妈妈挥了挥手,她妈妈举着个“女儿你最棒”的牌子,哭的眼睛都红了,李棠说现在练女子吊环的爱好者越来越多了,她自己开了个女子吊环兴趣班,最小的学员才6岁,小姑娘练得手磨破了也不哭,说长大了要当吊环运动员。
我一直觉得,体育项目从来没有性别属性,更没有“适合不适合”之说,只要你热爱,你就有资格站在吊环下面,那些说女孩子不适合练吊环的人,他们没见过女孩子握住吊环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没见过她们靠自己的力量把身体撑平的时候脸上的笑,那些手臂上的伤疤、手掌上的老茧,都是她们热爱的证明,比任何首饰都耀眼,比任何评价都珍贵。
写在最后
这些年我看过大大小小几十场吊环比赛,从省队的内部测试赛,到小区楼下的业余爱好者交流赛,再到奥运赛场的决赛,我越来越觉得,吊环比赛的魅力从来不是那套完美的动作,也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而是每一个人握住吊环的时候,那种和自己较劲的劲儿。
那两根悬在半空的环,多像我们每个人生活里要面对的坎啊:你跳起来握住它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不知道能不能平稳落地,你只能绷住劲,沉住气,一点点调整自己的重心,哪怕胳膊抖得厉害,哪怕累得快要喘不过气,只要你不松劲,总能撑到你要的时间,总能稳稳地落在你想站的地方。
我见过太多人说现在的生活太快了,大家都在找捷径,都想快点拿到结果,但吊环教会我的是“慢力量”:没有什么天生的力大无穷,所有的稳,都是上万次练习熬出来的,所有的赢,都是无数次摔出来的,我们每个人都握着属于自己的“吊环”,不管你是在备战一场考试,还是在扛一段难走的日子,别着急,沉住气,你多撑一秒,就离稳稳落地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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