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勇辉是去年盛夏的下午,武汉洪山脚下的老社区球场晒得发烫,38度的高温把塑胶地面烤得软乎乎的,踩上去甚至能留下浅印,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湖人24号球衣,后背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社区队”三个字,鞋边沾着半圈黄泥,正蹲在地上给一群挂着汗珠的小孩递矿泉水,递的时候还不忘挨个拍一下后背:“慢点喝别猛灌,刚跑完步呛着难受。”旁边的球友笑着跟我介绍:“这就是勇辉,我们这一片的‘球场话事人’,你要找场地打球、要给娃找教练、甚至外卖小哥跑累了想找个地方歇脚,找他准没错。”
那天我们在球场边的树荫下聊了两个小时,他左手腕上韧带手术留下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聊到兴起时他挠挠头笑:“我哪是什么话事人啊,就是这辈子跟球场分不开,想让更多人能享受到打球的爽劲而已。”
17岁的“球场混混”,把热爱熬成了生活的底色
勇辉是土生土长的武汉伢,爸妈在巷口开了十几年热干面摊,小时候没人管,他放学就往社区的水泥球场跑,为了抢场地跟隔壁街的小孩打过架,为了攒钱买篮球偷拿过面摊的零钱,是邻居嘴里“不务正业的球场混混”,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当职业篮球运动员,书包里永远装着个磨掉皮的篮球,走路都要拍两下,电视里只要有CBA的比赛,他哪怕逃晚自习也要蹲在小卖部看完。
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是17岁那年的一场高中联赛,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落地时清脆的“咔嚓”声他到现在都记得,十字韧带断裂,医生说以后别说打职业,连剧烈运动都要尽量少做,那段时间他把房间里所有的篮球海报都撕了,篮球扔到了巷口的垃圾桶里,天天在家躺平,面摊忙到脚不沾地他也不肯搭把手,连最爱吃的加双倍酸豆角的热干面,都觉得没味道。
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是以前常去球场看他们打球的退休体育老师王爹,王爹拎着一碗热干面找到他家,把一碗面往他桌上一放:“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进省队,后来训练摔断了腿,不也教了三十年球?打不了专业队怎么了?你看巷口你爸妈做的热干面,不是老字号,整条街的人都爱吃,一个道理。”
后来王爹介绍他去社区的暑期托管班当临时篮球教练,第一次上课就遇到了后来跟了他五年的小徒弟浩浩,那时候浩浩才8岁,胖得跑两步就喘,拍球十次能掉八次,一起上课的小孩都笑他“胖墩球都拿不住”,浩浩蹲在球场边哭,说再也不想打球了,勇辉看着他就想起以前蹲在球场边因为个子矮抢不到场地的自己,那天起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单独教浩浩拍球、运球,别人练100次,他陪着浩浩练500次,半年后浩浩在区小学生篮球赛上拿了得分王,下场的时候抱着奖杯第一个冲到勇辉面前,浩浩妈之后连着三个月,每天早上都给勇辉的面摊送一碗加了双份牛肉的热干面,说“我们娃以前连体育课都不敢上,现在天天说长大要当篮球运动员”。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走偏了,总觉得体育的终点是职业赛场、是领奖台、是百万年薪的代言合同,但勇辉的经历反而让我明白: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是你在低谷的时候能有个精神寄托,是你能在运动里找到自信和快乐,是那份藏在汗里的热乎气,能帮你把难熬的日子熬过去,勇辉的热爱没有帮他走上职业赛场,但帮他找到了更值得走的路。
踩过的坑,要变成后来人的垫脚石
2019年的时候,勇辉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把自己攒了三年的五万块钱拿出来,再找亲戚借了十万,租下了社区旁边一个废弃的旧厂房,改造成了两个标准半场的篮球场,那时候身边人都劝他:“现在商业球场那么多,你又不会做生意,肯定亏。”勇辉有自己的打算:他小时候想打球,要么抢水泥场地,要么花几十块钱去商业球场,对于普通学生和打工的人来说,几十块钱的场地费不算小数,他就想做个普通人打得起的球场。
球场刚开的时候,他定的规则是:学生免费,外卖员、环卫工人、快递员免费,普通人来打10块钱随便玩,打球的人要是没带水,他吧台的凉白开永远免费供应,头一个月算下来,亏了八千多块,连房租都凑不齐,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帮爸妈出摊卖热干面,卖一早上的钱全部拿来补球场的亏空,最穷的时候连20块钱的烟都买不起,蹲在球场边抽别人剩的烟屁股。
最难的是2020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关了大半年,房租一分钱不少交,他差点就把场地转出去了,结果之前常来打球的球友、他带过的小孩家长,不知道从哪听说他要转场地,自发给他凑了三万多块钱,有个做装修的球友免费给他把磨坏的场地重新刷了漆,还装了两个新的弹性篮筐,大家都说:“你这个球场不能走,我们就认你这。”
勇辉跟我说,那天他拿着大家凑的钱,蹲在球场边哭了半小时,他以前觉得自己开球场是在帮别人,那天才知道,其实是大家的热爱在托着他走,现在他的球场已经开了四年,周边的人都知道,想打球不用找别的地方,去勇辉的球场准没错,哪怕你一分钱没有,只要你想打球,进去打一天也没人赶你。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动辄投入百万千万的赛事IP,见过出场费几十万的体育明星,也见过很多商业球场为了赚钱,把场地费涨到一小时一百多,普通上班族打一次球要花掉小半天工资,但我始终觉得,体育产业的根基从来不是这些光鲜亮丽的上层建筑,是勇辉这样藏在街巷里的基层球场,是愿意为普通人的热爱托底的从业者,我们天天喊着要扩大体育人口,要让全民健身落到实处,其实最该做的事很简单:让每个想打球的小孩不用花大价钱报培训班也能摸到球,让每个想运动的上班族不用跑十几公里也能找到场地,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这才是体育行业最该做的事。
做体育公益不是作秀,是要扎到泥土里去
2021年的时候,勇辉跟几个常来打球的大学生球友一起,发起了一个叫“篮球巴士”的公益项目,他花八千块钱买了辆二手的面包车,后座拆了装篮球、训练器材、常用的药品,每周六开着车去武汉周边的偏远乡村小学,给孩子们上免费的篮球课。
第一次去黄冈麻城的那个山村小学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傻了:整个学校只有27个学生,唯一的体育器材是个破了皮的篮球,篮筐是老师用钢筋焊的,歪歪扭扭的,篮板是一块旧木板,上面还有几个洞,那天他给孩子们上了第一节课,有个叫丫丫的小女孩,性格特别内向,说话都不敢抬头,拍球的时候手都在抖,别人都去休息了,她还一个人在旁边练习拍球,勇辉之后每次去都单独教她,还跟她说:“打球的时候要抬头,你越抬头,球越不会掉。”半年后丫丫作为学校的代表去市里参加跳绳比赛,拿了二等奖,领奖的时候特意举着奖状对着镜头笑,丫丫的奶奶后来专门给勇辉寄了一筐自己家种的板栗,说“娃以前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不敢,现在每天放学都在村里的空地上跑,吃饭都多吃一碗”。
这两年勇辉的“篮球巴士”已经跑了三万多公里,覆盖了武汉周边17所乡村小学,捐了9个篮球架,300多个篮球,还有无数的训练器材,他做公益从来不爱拍合照,也不爱发朋友圈宣传,很多人劝他搞点宣传,拉点赞助,他总是摇摇头:“搞那些花架子没用,我每周去给孩子们上一节课,比拍一百张合照有用,体育公益不是作秀,你得真的扎到泥土里去,长期陪着他们,才能让运动的习惯真的长到他们的生活里。”
去年夏天他还在自己的球场办了第一届“外卖小哥篮球赛”,免费给所有参赛的小哥提供水、运动护具,冠军队还送全年免费打球的卡,最后参赛的有32个小哥,其中有个小哥脚崴了,勇辉给他喷了云南白药,贴了膏药,后来那个小哥每次跑单路过球场,都要给勇辉带瓶冰矿泉水,有个参赛的小哥跟我说,他之前每天跑12个小时单,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自从知道勇辉的球场对外卖小哥免费,每天收工之后都要去打半小时球,现在腰不酸了,连跑单的效率都高了不少。
我之前参加过不少体育行业的论坛,大家总在聊体育的价值是什么,是拉动消费,是提升城市形象,是拿金牌为国争光,但勇辉做的事反而给了我最朴素的答案:体育的价值是让内向的孩子变得开朗自信,是让每天连轴转的打工人有个泄压的出口,是让大山里的孩子也能摸到光滑的新篮球,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更好的自己,这些事没有流量,没有商业回报,但却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
普通人的热爱,也能成燎原的火
现在勇辉的团队已经有12个兼职教练了,都是以前常来他球场打球的体育专业大学生,还有几个退役的基层运动员,他的球场现在除了篮球培训,还开了免费的中老年太极班、亲子运动课,去年还被武汉市体育局评为了“社区体育示范站点”,上个月我去他球场的时候,刚好遇到了现在已经上高二的浩浩,1米8的个子,瘦了不少,是高中篮球队的队长,周末特意过来当志愿者给小朋友上课,他跟我说:“以前辉哥教我打球,现在我也想把这份劲传给更小的小孩。”
勇辉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在武汉每个区都建一个这样的社区球场,不用很大,也不用装修得多么豪华,只要能让普通人花很少的钱,甚至不花钱,就能痛痛快快地运动就行,他说他名字里的“辉”,爸妈当初取的意思是“辉煌”,但他现在觉得,这个“辉”不需要是什么大的成就,能照亮身边一小片人的热爱,就够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五六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行业精英,听过太多宏大的行业规划,但勇辉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真正撑起中国体育根基的人,他们没有光鲜的头衔,没有高额的收入,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把自己的热爱揉进了日常的烟火气里,给无数普通人的热爱托了底,我们总说体育产业要发展,要走向大众,其实最该被看见的,就是勇辉这样的人,最该扶持的,就是这样藏在街巷里的社区运动场。
那天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勇辉正带着一群小孩做拉伸,夕阳落在他的球衣上,背后“社区队”那三个字被照得发亮,球场上的喊声笑声混在一起,风一吹,都是热乎的青春气,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存在于奥运赛场上,它就藏在这些普通人的汗水里,藏在社区球场的风里,藏在勇辉这样的人日复一日的坚持里,普通人的热爱,从来都不渺小,凑在一起,就是能照亮整片运动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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