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末我去家附近的社区球馆拍青少年篮球联赛的素材,第一次见到李指导，52岁的人皮肤晒得黢黑，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金属哨子，腰上贴了半圈云南白药膏药，正蹲在地上给个10岁左右的小孩系鞋带，嗓门哑得像磨砂纸：“鞋带系紧点，一会跑起来摔了我可不扶你。”旁边的台阶上放着个掉了漆的2008年北京奥运会定制保温杯，泡着满满一杯胖大海，是他带训练的标配。
那天他带的U10队输了比赛,下场的时候几个小孩耷拉着脑袋，他却挨个给人发冰棒，笑得比赢了球还开心，我当时觉得这个教练有点特别，后来跟他聊了三四次，听他讲了17年带青少年篮球的故事，才明白为什么很多家长跨半个城也要把孩子送到他这个连空调都没有的旧球馆来。
输了球被家长堵着骂，我却觉得那天的比赛打得值
李指导印象最深的一场球,是去年秋天的U10组八强赛，最后10秒他们队落后2分，球刚好传到了队里最内向的小孩浩浩手里，浩浩刚入队的时候连上场都不敢，每次叫他名字脸都涨得通红，打了半年比赛从来没主动投过篮，队友传球给他他都赶紧传出去，那天李指导站在场边，没喊暂停，只是冲着浩浩比了个投篮的手势。
小伙子犹豫了两秒,踮脚就把球扔了出去，力度偏了点，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比赛结束，他们输了。
浩浩站在原地,脸一下子就白了，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球场上掉，还没等李指导走过去，观众席上冲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是浩浩的爸爸，指着李指导的鼻子就骂：“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最后10秒不喊暂停？为什么不让打得好的小哲投？我花那么多钱送孩子来练球，就是让你这么霍霍的？”骂得太大声，周围的家长和孩子都看了过来，浩浩的头埋得更低了。
李指导没跟他吵,先蹲下来给浩浩擦了眼泪，摸了摸他的头说：“今天你敢投这个球，比咱们赢10场球都厉害，做得好。”然后才站起来跟浩浩爸爸说：“你刚才骂的这个孩子，上个月连站在场上都不敢，今天他敢在最后一秒接过球出手，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敢站出来承担责任，你告诉我，是这场比赛的输赢重要，还是他这个勇气重要？”
后来浩浩爸爸没说话,拉着浩浩走了，李指导说他当时也挺委屈，觉得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对，结果一周之后浩浩来训练，特意跑过来跟他说，上次投丢球之后，他每天晚上都在家练投篮200次，爸爸也跟他道歉了，说那天不该发那么大脾气，半年之后的区联赛，浩浩在决赛最后3秒投进了绝杀球，拿了最佳新人奖，领奖的时候他第一个举着奖杯冲李指导喊：“教练你看！我这次投进了！”
“我特别理解家长想让孩子赢的心情，但体育哪有永远赢的？”李指导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看着场地上摔了又爬起来的小孩，“你现在不让他尝投丢球的滋味，以后他考砸了、工作不顺了，是不是直接就垮了？我带了17年球，见过太多一输就哭、一遇到挫折就躲的孩子，归根结底都是从小没学会怎么面对‘输’，比起赢，敢输才是更重要的本事。”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太多家长把孩子的体育比赛当成了自己的攀比场，孩子赢了就到处炫耀，输了就劈头盖脸骂一顿，好像一场球的输赢就能定义孩子的一生，可体育原本的意义，不就是教你怎么在摔了无数次之后还能爬起来，怎么在投丢99个球之后还敢投第100个吗？比起一张冠军奖状，这种刻在骨子里的韧性，才是能跟着孩子一辈子的财富。
那个12岁就能扣篮的好苗子，毁在了“输不起”的父母手里
李指导带过那么多孩子,最可惜的是个叫小宇的男孩，12岁的时候身高就到了1米87，跳起来能轻松扣篮，运球稳、反应快，省队青训的教练来选苗子，一眼就看上了他，说好好练以后肯定能打职业。
可小宇的爸妈是出了名的“严”，每次比赛必须拿MVP，只要输了球，回家就不让吃饭，甚至撕他的篮球鞋，有次打市赛的半决赛，小宇上篮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连鞋都穿不上，李指导要把他换下来，他爸妈直接冲到边线旁边喊：“不准下！现在下来我们就输了！这点伤算什么？我们花了几万块给你练球，你就这么回报我们？”
李指导跟他们吵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拗过，小宇一瘸一拐地打完了下半场，虽然赢了球，可下场的时候直接就站不住了，去医院检查是韧带撕裂，做手术养了整整一年，再回到球馆的时候，小宇再也不敢跳、不敢跟人对抗，别人一靠近他就躲，之前的灵气全没了，去年李指导在街上碰到过他一次，胖了快30斤，说爸妈不让他打球了，让他专心考大学，“说打球没前途，浪费时间”。
“多好的苗子啊，就这么毁了。”李指导说这话的时候叹了口气，喝了一口杯里的胖大海，“很多家长嘴上说爱孩子，爱篮球，其实他们爱的只是孩子拿奖之后自己脸上有光，把孩子的成绩当成跟亲戚朋友攀比的谈资，孩子的身体、孩子的感受，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张奖状重要，这样的孩子，就算天赋再好，也走不远。”
我之前也接触过不少送孩子学体育的家长,一张嘴就是“我要让我家孩子打职业”“我们以后要拿奥运冠军”，问他们孩子喜不喜欢，他们说“小孩子懂什么，我们都是为他好”，可体育从来不是逼迫出来的，你让一个孩子带着“输了就对不起爸妈”的压力打球，他能感受到的只有痛苦，根本谈不上热爱，更别说走得长远了，把孩子当成满足自己虚荣心的工具，这不叫为他好，这叫自私。
我招生的第一标准：不是天赋好，是真的爱打球
李指导的训练营开了快10年,有个规矩从来没变过：凡是家长一进门就说“我要让我家孩子走职业”“我们以后要打CBA”的，不管孩子天赋多好，他一概不收，很多同行说他傻，放着高学费不赚，可他从来不在乎：“1000个练球的孩子里，能出一个CBA球员都算多的，剩下999个都是普通人，我要教他们的不是怎么当球星，是怎么靠篮球做一个更棒的人。”
他去年收了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刚上三年级，爸妈都是普通的上班族，就是孩子平时爱跑爱跳，在家总拍皮球，就送来学篮球，朵朵刚入队的时候，拍球能拍自己脚上，跑两步就喘，练滑步摔了无数次，膝盖上的伤从来没好过，可她从来没说过不来，每次都最早到球馆，最晚走，走的时候还要多练10分钟投篮。
现在朵朵是队里的防守尖兵,个子不高，但是跑得快手快，对方的后卫碰上她都头疼，上次打比赛，她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皮，爬起来接着追着人跑，下来的时候才偷偷掉眼泪，不是因为疼，是跟李指导说“教练我刚才漏了一个人，对不起”，朵朵妈妈跟李指导说，现在孩子学习也比以前专心多了，遇到不会的题不会像以前那样直接哭着喊妈妈，能自己坐在那琢磨半小时，“都是打球练出来的韧性，以前我还怕打球耽误学习，现在才知道，体育教她的东西，比课本上多太多了”。
李指导总说,很多人对青少年体育有误解，觉得就是选尖子、拿冠军，其实根本不是，大部分孩子这辈子都不会站在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但是他们可以一辈子带着篮球给他们的东西：一个好身体，一股不服输的劲，懂得怎么和队友合作，知道输了没关系爬起来再来就行，这些东西，比10个冠军奖杯都值钱。
我特别赞同他的这个观点,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要拿多少块金牌，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体育的快乐，让每个孩子都能在运动里学会怎么成为更好的自己，比起万里挑一的职业球员，这些敢拼敢赢、不怕失败的普通人，才是我们真正的底气。
干了17年没赚到大钱，我却比谁都踏实
很多人劝李指导,现在体育培训火，你搞个高端班，再搞点考级包过、保拿名次的噱头，一年轻轻松松赚几百万，何必守着这个旧球馆，一个学期收几千块的学费，还总给困难家庭的孩子免学费，可李指导从来没动过心：“我要是想赚钱，早就赚了，可我干这行不是为了赚钱，是真的喜欢这些孩子，想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有球打。”
他前年收了个叫阿明的小孩,爸爸是工地的工人，妈妈是保洁，家里条件不好，阿明每天放学都趴在球馆的栏杆外面看其他人打球，看了快一个月，李指导问他想不想进来学，他低着头说“我没钱”，李指导就让他每天来帮忙整理整理器材、捡捡球，免费学，阿明特别争气，训练从来没偷过懒，去年考上了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开学前特意拎了一筐自家种的桃子来给李指导，说毕业之后也要回社区当教练，教更多像他这样的孩子打球。
李指导的手机里存了上千张照片,有孩子拿了冠军抱着奖杯笑的，有输了球哭鼻子的，有考上大学给他发录取通知书的，还有已经工作了的孩子过年回来跟他打球的合影，他说这些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财富，“干了17年，没赚到大钱，但是我问心无愧，我教出来的孩子，不管打不打球，都敢拼敢扛，遇到事不躲，这就够了”。
现在的体育培训行业确实鱼龙混杂,很多人抱着捞快钱的心态进来，夸大宣传、收费虚高，甚至为了拿成绩让孩子带伤上场，可总有李指导这样的人，在基层守着体育教育的底线，不功利、不浮躁，认认真真教孩子怎么打球，怎么做人，他们没有名气，也赚不到大钱，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地基。
上个月我再去球馆,刚好碰到李指导带的U12队拿了区里的冠军，孩子们抱着奖杯在球场上乱跑，喊得嗓子都哑了，李指导站在场边看着他们笑，腰还是有点弯，手里的旧保温杯冒着热气，我问他现在最想跟家长说什么，他想了想说：“别总盯着输赢，让孩子好好享受打球的快乐，比什么都强，你要相信，那些摔过的跤、投丢的球、流过的汗，最后都会变成他们骨子里的底气，跟着他们一辈子。”
那天夕阳透过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孩子们跑跳的身影上，我突然觉得，有李指导这样的教练，真的是这些孩子的运气，我们总说要让孩子赢在起跑线上，其实最好的起跑线，从来不是多少个培训班、多少张奖状，而是让他们拥有敢输的勇气、敢拼的底气，和一辈子热爱运动的能力，不是吗？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