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的一个周末,我裹着羽绒服挤在什刹海冰场边上的群众展演人群里,耳朵冻得发疼的时候,忽然听见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我踮脚往里头看,就见个留着板寸、皮肤黝黑的老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跤衣,正伸手把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从地上拉起来,还拍了拍人家后背:“刚才下盘稳点,我这招就使不上了,不赖。”旁边有老北京观众凑过来跟我说:“这是孙永成,咱北京中国式摔跤的老行家,玩了快五十年了。”
那天的展演结束后我凑过去跟他聊天,他攥着个搪瓷缸子喝热茶,手背上还有练跤磨出来的老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什么行家啊,就是个爱摔跤的老胡同串子,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
跤场上的“老顽童”,是从胡同里摔出来的全国冠军
孙永成是土生土长的德胜门内胡同孩子,12岁那年跟着胡同里的老跤手王师傅入门,算下来到今年已经摔了48年跤。 他总说自己这辈子的跤是在土坷垃里摔出来的:70年代的胡同跤场就是块平整点的泥土地,夏天晒得烫脚,踩上去鞋底都沾热灰,一场跤摔下来浑身是泥印子;冬天西北风刮得脸疼,跤衣冻得硬邦邦的,穿之前得先在怀里捂五分钟才能贴身,那时候他家里条件不好,第一件跤衣是哥哥穿剩的,胳膊肘、膝盖的位置补了三次补丁,他愣是穿了8年,直到拿了省级比赛冠军才舍得换。 “那时候练跤是真苦,但是也真上瘾。”孙永成说,他当年为了练耐力,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绕着什刹海跑三圈,回来还得蹲半小时马步,放学书包扔家就往跤场钻,连他妈喊他吃饭都得去跤场拽人,1987年,25岁的孙永成拿了全国中国式摔跤锦标赛62公斤级的冠军,领奖回来那天他爸特意买了半斤酱肘子,给他倒了小半杯二锅头:“拿了冠军是好事,但是你给我记住,跤是给人练的,不是给奖杯练的,什么时候都不能端冠军的架子。”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我后来去过他在胡同里的小院,书房的架子上摆了二三十个奖杯奖牌,都落了点灰,他说平时都不擦,“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正事是教新人”,反倒是墙角放着的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跤衣,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用塑料布包着,生怕落灰。
退役拒绝高薪邀约,偏要在胡同里开免费跤场
1995年孙永成从专业队退役,当时有南方的搏击俱乐部开两万块的月薪请他去当总教练,那时候北京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才不到一千块,身边人都劝他去,说干几年就能赚够一辈子的钱,但是他去老跤场转了一圈,发现以前热热闹闹的跤场已经改成了停车场,胡同里的小孩要么抱着手机玩游戏,要么被家长送去学跆拳道、拳击,连“中国式摔跤”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当时就改了主意:“钱什么时候都能赚,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要是断了,我对不起我师傅。” 他把自家小院的杂物清了出去,铺了泡沫垫,挂了“德胜跤馆”的牌子,免费教跤,只要是愿意学的,不管多大岁数、什么身份,来者不拒。 我在他的跤场里见过各式各样的学员:有上小学的半大孩子,放学背着书包就过来,写完作业再练一小时动作;有干外卖的小伙子大刘,以前送餐被人抢了餐还挨了打,特意来学防身,学了半年就遇上小偷抢路人手机,他上去两招就把人按住了,还上了本地新闻,后来大刘只要有空就来跤场帮忙带新学员,说“孙师傅教我本事,我就得传下去”;还有个40多岁的上班族,平时工作压力大,焦虑得整夜睡不着,来练了三个月跤,失眠的毛病好了大半,他说“摔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最让孙永成骄傲的学员是12岁的浩浩,浩浩小时候有多动症,坐不住,学习成绩差,爸妈带他跑了好多医院都没太好的效果,本来打算送他去学篮球,结果路过跤场看见别人摔跤,说什么都不走,非要学,孙永成带了他三年,现在浩浩不仅多动症好了不少,去年还拿了北京市青少年中国式摔跤比赛丙组的冠军,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九,浩浩妈去年春节拎着一大堆礼品来谢他,他死活不收,最后只留了浩浩自己画的一幅画,画的是孙永成带着他练摔跤,旁边写着“我要像孙师傅一样厉害”。 我当时跟他开玩笑,说别人开培训班一节课收几百块,你这免费教还倒贴水电钱,图啥?他挠挠头笑:“我这一辈子靠摔跤吃饭,现在能让更多人从摔跤里得着好处,比赚多少钱都开心,现在总说要搞群众体育,我觉得群众体育不是喊口号,得有人真的把门槛降下来,让普通人不用花大价钱,下楼就能找到地方运动,能在运动里得着快乐,这才是真的搞体育。”说实话,我见过太多体育从业者一门心思往高端走,搞精英培训、卖天价课程,把体育变成了有钱人的专属,像孙永成这样愿意沉到胡同里,给普通人开门的人,才是群众体育真正的根。
摔了48年跤,他最想让大伙知道:中国式摔跤不是打架,是讲理
孙永成教学员的第一节课,从来都不教动作,先教规矩:上场先给对手、给裁判行礼,碰跤衣示意;摔的时候不能薅头发、不能打要害,点到为止;把人摔倒了第一时间伸手拉,不能站旁边炫耀;赢了不能羞辱对手,输了也不能耍赖使阴招,他总说:“中国式摔跤,摔的不是力气,是规矩,是讲理。” 有次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孩打实战,输的那个孩子急眼了,起来就推了赢的孩子一把,孙永成当场就让他停练一周,回家背跤场的十条规矩,背不下来就别回来,后来那孩子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对手鞠了一躬道歉,孙永成才让他接着练。“我不怕学员笨,不怕学不会动作,就怕不懂规矩,要是学了摔跤出去欺负人,那我不是教本事,是害人。” 前年有个练了三年自由搏击的小伙子特意找到跤场来“踢馆”,一进门就说中国式摔跤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要跟孙永成比试比试,孙永成没生气,先给他倒了杯热茶,说“咱们点到为止,谁肩膀先着地谁输,不伤和气”,结果上场不到十秒,孙永成一个绊子就把小伙子放倒了,手还特意垫在小伙子的后脑勺下面,没让他磕到地上的垫子,起来之后小伙子心服口服,说以前以为搏击摔跤就是比谁狠,今天才知道还有这么多讲究,后来那个小伙子常来跤场玩,还把自己学的体能训练方法教给其他学员,现在成了跤场的兼职体能教练。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要么觉得练体育就是为了拿金牌当冠军,要么觉得学搏击摔跤就是为了打架防身,却忘了体育最核心的功能是育人,孙永成教的哪里是摔跤啊,是教孩子怎么尊重对手,怎么体面地赢,也怎么坦荡地输,教普通人怎么在规则里争取自己的优势,怎么在力量的碰撞里学会分寸感,这些道理,比任何格斗技巧都珍贵。
盼了大半辈子,终于看见中国式摔跤要“出圈”了
孙永成之前用了十年老年机,只会接打电话,去年徒弟们凑钱给他买了个智能手机,教他拍短视频、开直播,现在他的账号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每条教摔跤基本动作的视频下面都有几百条评论,还有人专门从天津、河北坐高铁过来,就为了上他的一节体验课。 “以前我就想着守着我这小院的跤场,能教多少教多少,现在才知道,原来全国有这么多喜欢中国式摔跤的人。”现在孙永成每天没事就刷短视频,跟全国各地的跤友连线交流,还把自己这么多年的练跤经验整理成了小册子,免费发给来学的学员。 去年什刹海群众体育节专门设了中国式摔跤的展演板块,孙永成带着二十多个学员去表演,现场围了几百人,结束之后有三十多个人过来问怎么报名学跤,其中还有好几个特意带孩子来的家长,今年年初,他还跟附近的三所小学合作,开了摔跤兴趣班,每周三下午去给孩子们上课,一开始好多家长怕孩子摔疼,不愿意报名,结果上过一次体验课之后,名额抢都抢不到,有个三年级的小女孩以前特别内向,上课从来不敢举手发言,学了两个月摔跤之后,主动报名参加了学校的六一表演,她爸妈特意跑到跤场来谢孙永成,说孩子现在开朗了好多,连跟人说话声音都大了。 孙永成总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见中国式摔跤能进更多的学校,能让更多人知道,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这个运动,不比任何外国的搏击项目差,不仅能强身健体,还能教人做人的道理。 上个月我再去他的跤场,刚好赶上他给新入门的七个小孩上第一节课,他举着那件补了三个补丁的旧跤衣跟孩子们说:“这件跤衣是我师傅传给我的,我穿了32年,今天我把它挂在这,以后你们谁要是懂了摔跤的规矩,明白了摔跤的理,就可以穿这件跤衣,跟我过一次招。”那天的太阳刚好透过小院的葡萄架照进来,落在那件旧跤衣上,补丁的位置都泛着暖光,底下的小孩一个个抬着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其实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会上拿多少金牌,锦标赛上破多少纪录,但我却觉得,体育强国的根基,恰恰是孙永成这样的普通人:是在胡同里开免费跤场的老跤手,是小区楼下教大爷大妈打太极的退休教练,是放学之后带着孩子在操场上踢球的体育老师,他们把运动的种子种在普通人的日子里,让小孩有地方跑跳,让上班族有地方发泄压力,让老人有地方活动筋骨,让每一个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和底气,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也是我们建设体育强国最该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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