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的北京东四环郊野公园篮球场,风裹着槐树花的香味吹过来的时候,崔珊珊刚吹完上半场结束的哨子,她蹲在场边揉了揉旧伤发作的左膝盖,抬头就看见穿明黄色球衣的美甲师小楠蹦蹦跳跳跑过来,举着刚喝了一半的冰美式递到她手里:“珊姐,刚才那个突破我过了两个人!你看见没!”
场边坐的人挤得满满当当,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写着“妈妈加油”的手绘牌,有戴眼镜的程序员男生举着相机给场上的女朋友拍照,还有两个穿洛丽塔裙的小姑娘,手里攥着一沓创可贴,看见有人摔倒就赶紧跑过去递,这是崔珊珊发起的“不卷女篮联赛”的常规赛现场,你很难想象,3年前,她想凑齐10个女生打一场完整的半场,都要提前一周在各个社交平台发帖吆喝。
曾经我也以为,篮球是“足够好”的人才能碰的东西
崔珊珊今年32岁,接触篮球已经快20年了,初中的时候她只有1米58,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唯一的爱好就是放学之后趴在学校篮球场的围栏上,看校队的女生训练,那时候她鼓足勇气找女篮教练说想入队,教练上下扫了她一眼,笑着摆了摆手:“小姑娘个子太矮了,还是回去好好学习吧,篮球不适合你。”
这句话她记了快10年,那时候小区的球场都是男生在打,她抱着个磨掉皮的橡胶篮球,每次想去凑局都被人笑“女孩子来凑什么热闹,摔了我们可负不起责”,她就每天等大家都走了,一个人在路灯下练运球,练到手掌磨出茧子,校服裤子膝盖的位置永远是破的,高中的时候她长到了1米63,终于靠一手精准的三分球挤进了校队的替补席,大学打了四年CUBA乙组的比赛,虽然从来没拿过什么特别亮眼的奖项,但是每次站在球场上,听见风从耳边刮过的声音,她就觉得什么烦恼都没了。
毕业之后她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朝九晚九的生活压得她喘不过气,唯一的解压方式就是周末找球局,可那时候北京的女篮局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是男女混合场,她一上场就会被男生有意无意地让着,“别把小姑娘撞坏了”的话听多了,她觉得比输球还难受,有一次她在三个球迷群里吆喝了三天,才凑到7个女生打球,那天散场之后大家坐在场边喝汽水,有人说“要是有个专门的女生局就好了,不用怕被让,不用怕打不好被笑”,还有人说“我之前想打球,但是我连运球都不会,根本不敢上场”,那天崔珊珊回家之后失眠了,她想起初中时候被教练拒绝的自己,想起抱着球不敢上场的自己,突然就萌生了一个念头:不如我来做这个局吧。
从3个人的投篮局,到1000人的女篮联赛,我走了3年
2020年6月,疫情刚解封的时候,崔珊珊在小红书发了一篇帖子:“北京找女生一起打球,不需要技术,不需要装备,只要你想玩,我包场地买水,打不好没人笑你。”帖子发出去三天,只有三个人报名,第一次活动那天,三个完全陌生的女生在空荡的球场站着,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不好意思,崔珊珊抱着球说“没关系,咱们就随便投,投不进也没事”,三个人就那么投了两个小时的篮,走的时候每个人都满头大汗,说“下周还要来”。
从那之后,每次活动的人慢慢变多,5个,7个,10个,最多的时候一次来了20多个人,半场都站不下,崔珊珊建了第一个微信群,名字就叫“不卷篮球社”,入群的第一条规则就是:不许说“我菜我打不好”,不许嘲笑任何人的技术,男生不准进,打比赛不许故意让人。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她跟我讲过群里的一个姑娘,叫张萌,今年28岁,体重180斤,之前在后台私信了她三次,都没敢来报名,最后一次崔珊珊看见她的私信,直接要了她的地址,周末开车20公里去她家楼下接她。“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穿了个特别宽的T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说怕穿球衣显胖,怕跑起来喘被人笑。”崔珊珊说,那天她拉着张萌上场,第一球就传给了她,张萌犹豫了一下投出去,居然空心进了,场边所有人都在喊“好球”,张萌当时就哭了,现在张萌已经是不卷篮球社的主力中锋了,体重减了30多斤,去年还在联赛里拿了“最佳篮板手”的奖,男朋友也是在球场上认识的,现在每次比赛,男生都在场边帮她拿水拿毛巾,比她还紧张。
还有个42岁的李姐,是个会计,儿子去年刚上高中,之前她的生活就是上班、做饭、陪读,连跟朋友逛街的时间都没有,去年她路过球场看见大家打球,站在边上看了半个小时,崔珊过去问她要不要试试,她摆手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打什么球”,最后被崔珊珊硬拉上场投了两个球,之后每周都来,现在已经是社里的“固定三分投手”。“我之前总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为老公为儿子活的,上次我投进一个绝杀球,我儿子专门来场边给我加油,说‘妈妈你太酷了’,我那时候才知道,我原来也可以为自己活。”李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2023年的时候,崔珊珊索性辞了年薪30多万的互联网工作,全职做起了女篮联赛,现在她的“不卷女篮联赛”已经有12支注册队伍,1000多名球员,最小的球员只有12岁,是个刚上六年级的小姑娘,最大的48岁,是个退休的老师,去年她还专门组建了一支听障女孩的队伍,为了跟她们沟通,她专门花了一个月学了篮球相关的手语,每次听障队打比赛,全场的观众都不会鼓掌,而是举着双手晃——这是听障人士的“掌声”,每次看见那个场景,崔珊珊都觉得鼻子发酸。
别再说女子篮球没人看,我们自己就是观众,也是主角
之前很多人跟崔珊珊说,女子篮球没市场,没人看,也没人愿意投钱,她不信,联赛办起来之后,每次比赛场边都站满了人,上周的常规赛,还有人专门从天津坐高铁过来,就为了看一场她们的比赛。
去年有个运动品牌找过来,说要赞助她们的联赛,条件是让球员们穿露腰的紧身球衣拍宣传照,还要专门拍颜值高的球员做推广,崔珊珊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们办这个联赛,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是为了让喜欢打球的女生有地方玩,你要找美女拍广告,去找模特就行了,别来找我们的球员。”
我特别认同崔珊珊的这个观点,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讨论女子体育,总是陷入两个极端:要么是把女运动员当做“花瓶”消费,只关注颜值不关注技术;要么是把她们当成“特殊的存在”,总觉得女生打球就应该软乎乎的,不能有对抗,不能太拼,但是在崔珊珊的联赛里,这些偏见都不存在,你可以看见12岁的小姑娘跟48岁的阿姨抢篮板,你可以看见体重180斤的中锋把1米7的后卫撞得一个趔趄,转身就伸手把人拉起来,笑着说“抱歉啊姐,刚才劲使大了”,你可以看见怀孕四个月的宝妈坐在场边当裁判,吹哨子的声音比谁都响。
上个月的联赛决赛,打到最后一秒钟,35岁的宝妈张倩投进了绝杀球,全场都疯了,她7岁的儿子举着牌子在场边跳着喊“妈妈最棒”,张倩下场之后抱着崔珊珊哭,说“我活了35年,之前所有人都叫我‘某某的老婆’‘某某的妈妈’,今天所有人都喊我‘张倩好球’,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崔珊珊跟我说,她现在最烦听到的话就是“女孩子打那么凶干嘛”,每次听到她都要怼回去:“篮球本来就是对抗性运动,站在场上想赢是最正常的事,跟性别有什么关系?女生打球不是为了取悦谁,就是为了自己爽。”
我想让每个女孩知道,你不需要“够好”,才有资格站在球场上
现在崔珊珊的联赛已经慢慢走上了正轨,有了固定的赞助商,有了专门的裁判团队,甚至还有了自己的周边球衣,但是她还是闲不住,最近正在琢磨着去三四线城市做免费的女篮体验课,还要做亲子女篮营,让妈妈带着女儿一起打球。
“我小时候被人说‘个子矮不配打篮球’,现在还有好多小女孩被家长说‘女孩子跑那么疯干嘛,不如去学跳舞学钢琴’,我就想告诉她们,没有什么配不配的,你喜欢,你就可以来。”崔珊珊说,她之前去河北的一个县城做活动,有个10岁的小姑娘,个子特别矮,但是运球特别稳,她说她特别喜欢打篮球,但是家长不让,说打篮球长不高,还耽误学习,崔珊珊专门跟她爸妈聊了两个小时,给他们看自己联赛里姑娘们的视频,最后爸妈终于同意让她周末去县城的篮球班上课。“其实很多人对女生参与体育运动的偏见,不是一天两天能改过来的,但是没关系,我慢慢做,能影响一个是一个。”崔珊珊说,她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进国家队,站在奥运赛场上打球,现在她的梦想变了,她想让每个想打篮球的女孩,一转头就能找到队友,找到场地,不用在意身高,不用在意年龄,不用在意技术好不好,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已经赢了。
那天散场之后,大家坐在场边吃西瓜,有人抱着音响放《阳光彩虹小白马》,崔珊珊啃着西瓜跟我说,前两天有个姑娘给她发私信,说自己之前得了抑郁症,每天都不想出门,偶然看到她们的比赛视频,鼓起勇气来报了名,现在打了三个月的球,药都停了,“她说每次投进球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还能好好活下去,珊姐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地方。”
风又吹过来的时候,场边的人笑作一团,小楠拿着西瓜皮追着队友跑,李姐在给大家拍合影,阳光落在每个人汗津津的脸上,亮得耀眼,其实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拿金牌,是破纪录,是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这些当然是,但是还有更重要的意义,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自我,找到活着的价值,从这个角度来说,崔珊珊做的事,比拿多少块金牌都更有价值,她把女篮的火,从遥远的赛场,烧到了每个普通女孩的身边,告诉她们:你不需要成为谁,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足够耀眼。(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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