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刚把洗得发白的24号球衣塞进球包,准备下班直奔老地方,就接到了大刘的语音,他的声音慌得跟天塌了一样:“你快来齿轮厂球场,围挡都拉起来了,说下周就要推平建停车场,咱们最后打一场。”我握着手机愣了三秒,抓着球包就往楼下冲,开车的时候手都在抖,连闯了两个黄灯都没察觉。
我跟这个球场的缘分,算到今年刚好12年,它不是什么网红打卡点,也没有标准的体育设施,说穿了就是老齿轮厂家属院九十年代建的职工活动场:地面是磨得发白的彩色水泥,三分线位置裂了两道两厘米宽的缝,每次运球到那都要卡一下;东边的篮筐比标准高度矮了五公分,是当年大刘扣篮拽歪的,修的时候工人没调准,后来我们就默认那是“新手友好筐”,谁想圆扣篮梦就去那边;西边的篮网破了快十年,一直没人换,投空心球只有闷闷的“哐”一声,从来听不到刷网的脆响,可就是这么个破地方,是我们这帮人12年里第二个家。
【那片破球场,是我们没上锁的青春储物箱】
第一次找到这个球场还是2011年,我刚上高一,同桌阿凯是个狂热的篮球迷,天天拉着我逃晚自习找地方打球,学校的球场放学就锁门,街边的公共场永远挤满了人,我们晃悠着晃悠着就钻进了齿轮厂家属院,当时看门的李大爷说啥都不让我们进,说“外面的小孩不懂规矩,弄坏了设施没人赔”。
为了拿到“入场许可”,我们连续一周放学就往门卫室跑,帮李大爷扫地、倒垃圾,把我妈早上给我带的肉包子分他半个,软磨硬泡了七天,他才终于松了口,给我们开了家属院侧门的小门:“以后放学来可以,九点之前必须走,别吵着家属休息,弄坏了东西如实说,我不骂你们。”
从那天起,这个球场就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场边的围墙根下种了一排阿姨们栽的指甲花,夏天开得红一片粉一片,我们打累了就坐在台阶上摘花瓣搓手指甲玩;卖冰棒的张阿婆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推小车过来,橘子冰棒五毛一根,绿豆的一块,知道我们是学生,每次舀绿豆都给我们多添半勺;李大爷退休前是齿轮厂的工会主席,年轻的时候也是厂队的篮球运动员,没事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场边看我们打球,看到我们动作不对就喊两句:“上篮抬膝盖啊小子,你这样不被冒才怪!”
那些年我们干过的傻事,大半都留在了这个球场:为了买一双科比的复刻球鞋,我们三个吃了整整一个月的泡面,最后把鞋买回来的时候,轮流抱着在球场上走了三圈;高考前最后一个周末,我们抱着球在球场坐了一下午,约定以后不管考去哪个城市,每年暑假都要回这里打球;2016年我们组队参加市里的野球联赛,第一场就输了20分,大家垂头丧气回到球场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李大爷特意给我们留着灯,说“我就知道你们要回来,输了怕啥,下次赢回来就行”,那天我们坐在台阶上聊到十二点,说以后要打遍全市的野球场,要拿一次联赛冠军。
我们还在球场最靠里的那级台阶上刻了各自的球衣号:我刻了24,阿凯刻了3,大刘刻了11,刻到一半被李大爷看见了,他笑骂我们“搞破坏”,转头自己也掏了个钥匙在旁边刻了个7,说他年轻的时候穿7号,是厂队的主力后卫,直到上周去打最后一场球的时候,那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还在,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凹凸的刻痕。
【成年人的避难所,从来都不是酒吧KTV,是野球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来球场的频率越来越低了,阿凯2021年结了婚,去年生了个大胖小子,现在出来打球要提前三天跟老婆报备,打满半小时就得往家跑,说儿子要找他换尿布;大刘上个月刚辞了做了五年的销售工作,开了个烧烤店,每天忙到凌晨两三点,球鞋放在店角落落了厚厚的灰,只有下雨天没生意的时候才能来投两个篮;我今年升了部门主管,每天加班到九点是常态,球包里的球衣有时候放一周都掏不出来,好不容易有空去打球,跑十分钟就得蹲在场边喘半天。
身边好多人都劝过我们:“都三十岁的人了,还打什么球啊,有那时间多赚点钱不好吗?”每次听到这话我都懒得反驳,他们不知道,对于我们这种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来说,野球场是唯一一个不用戴面具的地方,在单位你要当听话的员工,在家你要当好爸爸好老公,跟朋友吃饭要顾及人情世故,只有站在球场上的时候,你才是你自己:不用管KPI有没有完成,不用管房贷这个月够不够还,不用管别人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只要你球投得准,突破够犀利,大家就愿意给你传球,愿意喊你一声“好球”。
我至今记得2019年我失恋那会,每天下班就往球场跑,打三个小时累到快吐了才回家,那段时间我话特别少,上场就闷头打球,场边一个经常一起打球的陌生大哥看出来我不对劲,啥也没问,每次我休息的时候就递一瓶冰的功能饮料,直到半个月后我投进了一个压哨三分,他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看,啥坎都能过去,球投丢了还能再投,人走了就走了,没啥大不了的。”我那天蹲在球场边哭了十分钟,不是难过失恋,是觉得原来在这个陌生人扎堆的地方,还有人愿意给你留一份不动声色的温柔。
现在城市里的高端球场越来越多了,有恒温空调,有崭新的硅PU地面,有标准的电子计分牌,进去打一小时要几十块钱,但是我从来找不到在齿轮厂球场打球的感觉:那里没有门禁,不用预约,你随时去都能凑够一拨人,哪怕你没带球,喊一声兄弟就能跟人蹭球打;打累了去门卫室找李大爷倒杯热水,他还能给你塞两块他孙子吃的饼干;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们休息的时候,会给我们递她们自己家种的桃子和李子,说“小伙子们多吃点,才有劲打球”,这种带着烟火气的亲切感,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求你别走,再等等我们,还能再打二十年】
上周去打最后一场球的时候,场边站了三十多个人:有72岁的老厂长,退休前是齿轮厂队的中锋,那天拄着拐来的,还上场投了两个球,进了一个,全场都给他鼓掌;有好几个背着书包的初中生,是最近两年才来打球的,说他们学校没有球场,每天放学都来这里投半小时,那天几个小孩眼睛都红了,问我们以后去哪打球;还有我们这帮三十岁左右的“老球痞”,都把压箱底的旧球衣翻出来了,我穿了那件高中时候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24号,领口都磨破了。
那天没人喊犯规,没人争球权,谁投进了大家都叫好,打累了就坐在台阶上聊天,李大爷抱了个二十斤的大西瓜过来,说他明天就要退休回乡下带孙子了,刚好球场也要拆了,也算善始善终,大刘找了个马克笔,在球场的围墙上写了一行大字:“2011-2023,我们的青春在此就位”,写着写着他就红了眼,说“以后想拽歪篮筐都没地方拽了”,阿凯抱着他半岁的儿子,举着小孩的小手摸我们刻在台阶上的球衣号,说“以后爸爸带你去新的球场打球,给你讲我们在这里的故事”。
我站在那个矮了五公分的篮筐下面,投了最后一个球,空心入网,虽然没有篮网,那声闷闷的“哐”响,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
昨天我路过那个地方,围挡已经全部围起来了,里面传来挖掘机轰隆隆的声音,我站在外面看了好久,好像还能听到16岁的我跟阿凯在喊“传球传球”,能听到张阿婆喊“冰棒凉的嘞”,能听到李大爷喊“小伙子们别打太晚,阿姨们要跳广场舞了”,我知道城市要发展,要建更多停车场,要让大家的出行更方便,我也知道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变的,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喊一句:求你别走。
这句话不是喊给那片磨白的水泥地听的,是喊给当年那个抱着篮球在风里跑的少年,喊给那些不用考虑柴米油盐、只要有球打就开心的日子,喊给我们这帮还没完全向生活低头的老球痞,以后我们会找新的球场,会买更好的球鞋,会继续打球,但是这片破球场给我的底气,会跟着我一辈子,每次我觉得生活熬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曾经在这个球场上,跑过跳过大笑过,没有什么坎是投十个三分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投二十个。
希望每个喜欢打球的人,都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露天球场,它不用多好,能装下你的青春,能接住你所有的不开心,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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