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江西吉安县做基层青少年体育调研,刚走到县城中心的灯光球场,就听见一声清亮的哨声:“重心放低!运球别总盯着球!”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的男人正叉着腰站在场边,晒得黢黑的脸上挂着汗,膝盖上贴着显眼的膏药,脖子上的铜哨磨得发亮,T恤背后印着的“世哥篮球营”几个字已经褪成了浅灰色,他就是刘世,今年42岁,这个小县城里最有名的篮球教练,过去18年里,他教过的孩子超过1200个,有人进了省青年队,有人当了乡村体育老师,有人成了朝九晚五的普通上班族,但只要提起篮球,第一个想起的总会是“世哥”。
从省队弃将到县城教练,他的赛场换了个地方
刘世的人生前半段,一直是冲着“职业球星”的目标走的,16岁他就被选进江西省青年队司职后卫,速度快、三分准,当时的队里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练,将来有机会冲CBA,可命运的拐点来得猝不及防,19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联赛,他上篮落地时被对方球员垫脚,半月板三度撕裂,做完手术之后医生明确告诉他,再也没法承受职业赛事的高强度对抗了。 “那时候我把所有球衣球鞋都锁进了衣柜最底层,连电视上播篮球比赛都赶紧换台,觉得这辈子和篮球的缘分就到这了。”刘世说,退役之后他回了老家,在当地粮食局找了个朝九晚五的闲职,日子过得波澜不惊,直到2005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他吃完晚饭去球场散步,撞见了13岁的阿明。 当时阿明正和几个社会青年扭打在一起,额头都破了,原因是对方抢了他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橡胶篮球,阿明是留守儿童,爸妈常年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过日子,放学就泡在水泥球场上瞎打,没人管也没人教,动作全是错的,还总因为抢球和人起冲突,刘世上去拉架的时候,阿明还梗着脖子喊:“那是我的球!” 刘世当时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以后放学我来教你打球,别跟人打架了行不行?”就这一句话,改写了两个人的人生,从那天起,刘世每天下班都拎着自己当年省队的训练包来球场,从最基础的运球手势教阿明,后来越来越多的小孩凑过来围在旁边看,怯生生地问“叔叔我们也能学吗”,他干脆就办起了免费的篮球班,后来实在架不住家长们过意不去硬要塞钱,他就定了5块钱一节课的费用,连买新篮球、买矿泉水的成本都不够,剩下的缺口全是自己掏工资贴。 阿明是他的第一个学生,现在已经是吉安县下面一个乡镇小学的体育老师,每年过年都会拎着酒来看刘世,上次见面的时候,阿明还拿出了当年刘世送给他的第一双球鞋——那是刘世以前在省队穿的战靴,鞋边已经磨破了,阿明还擦得干干净净:“要是没有世哥,我估计早就跟着社会上的人混去了,哪能当上老师啊。” 我问刘世有没有后悔过放弃安稳的体制内工作,一门心思扑在教球上,他笑着指了指场上跑着喊着的小孩:“你看他们笑的样子,我以前打青年队拿冠军的时候,都没这么开心,我当球员的时候没站上最高的赛场,现在才知道,我的赛场本来就在这。”
5块钱的课上了10年,他最怕家长说“打球没用”
刘世的5块钱一节课,一收就是10年,直到2015年露天球场翻新要收场地管理费,他才把学费涨到了20块钱一节,要是家里条件困难的孩子、留守儿童,直接就能免费来学,这么多年他没主动催过任何一个家长交学费。 这18年里,他遇到最多的质疑,就是家长的那句“打球能当饭吃吗?耽误学习”,印象最深的是2017年,有个叫朵朵的10岁小女孩,每天都背着书包趴在球场的围栏外面看训练,看了足足半个多月,连刘世练的动作都能跟着比划出来,刘世过去问她要不要进来试试,她眼睛亮得像星星,转头又暗淡下去:“我妈不让,说女孩子打球晒黑了不好看,还耽误写作业。” 刘世当天晚上就拎着两斤苹果去了朵朵家,朵朵妈一开始态度特别坚决,说女孩子学个跳舞、弹琴多好,打球打得浑身是汗,将来哪有小姑娘的样子,刘世没和她争辩,掏出手机给她看中国女篮的比赛录像,又翻出之前教过的学生考上体育院校、拿省级比赛奖状的照片:“朵朵的协调性、爆发力都特别好,是个打球的好苗子,就算将来不走职业路线,打球能锻炼身体,还能教孩子不服输的性子,总比放学在家抱着手机刷短视频强啊。”就这么前前后后跑了三趟,朵朵妈才终于松了口,答应让孩子先试一个月。 朵朵特别争气,每天最早到球场、最晚走,练运球练到手掌心全是茧子,冬天手冻裂了缠上创可贴接着练,去年她参加江西省青少年女篮锦标赛,拿了U14组的得分王,上个月刚接到了省青年队的试训通知,现在朵朵妈逢人就说幸好当年听了刘教练的话,上次朵朵拿奖回家,她特意拉着孩子给刘世送了一筐自家种的脐橙,甜得刘世连着吃了快一周。 说到这里刘世叹了口气:“其实很多家长对体育的偏见真的太深了,总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只有考高分才是唯一的出路,我教过那么多孩子,真的能走职业路线的凤毛麟角,更多的就是普通小孩:有的以前特别内向,连上课发言都不敢,打了球之后敢在场上喊队友跑位,人也开朗了;有的以前身体素质差,每个月都要感冒发烧,打了球之后一年都不用去医院;有的以前遇到一点挫折就哭,现在输了球擦擦汗,转头就说下次赢回来,这些抗挫能力、团队意识、不服输的劲头,是课本上学不到的,是能跟着孩子一辈子的东西,怎么能说没用呢?” 我特别认同刘世的话,我们总在喊“体育强国”的口号,可很多人都忘了,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拿几块金牌、出几个球星,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获得力量、获得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价值。
他没成球星,却成了一千多个孩子的造梦人
去年冬天发生的一件事,让刘世记到现在,那天他刚到球场,就看见一对夫妻带着个走路有点晃的小男孩站在门口,小男孩叫小宇,有先天性轻微脑瘫,左腿发力不足,平时在学校连体育课都没法上,但是特别喜欢篮球,在家总对着电视拍球,爸妈打听了好几个培训班都没人愿意收,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找刘世。 “我当时看着小孩那双盯着篮球直发光的眼睛,直接就答应了,我说你放心,我肯定好好教。”刘世专门给小宇制定了单独的训练计划,别人练10分钟就能学会的动作,他陪着小宇练1个小时,从最基础的原地拍球开始,练到慢慢运球走,再练抬手投篮,小宇摔了无数次,每次都自己爬起来拍拍裤子接着练,练了半年,第一次投进三分球的时候,整个球场的小孩都停下来给他鼓掌,小宇抱着球跑到刘世身边,哭着说“教练我做到了”,刘世说他当时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要打职业、要进CBA、要当球星才算是成功,现在才知道,能让这么多小孩在篮球里找到快乐、找到自信,我这一辈子就值了。”现在刘世的篮球营已经有4个全职教练,收了200多个固定学员,他还专门开了免费的公益班,每个周末都开车去下面的山区小学上篮球课,来回要开三个小时的盘山路,已经坚持了两年多,不少山区的小孩第一次摸到正规的斯伯丁篮球,就是刘世带过去的。 他的手机相册里存了上千条视频:有第一次投进篮的小孩蹦得老高,有拿了比赛奖牌的孩子举着奖状冲他笑,有山区的小孩抱着篮球在土操场上跑,他没事就翻出来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想再守20年,把篮球的火一直传下去
现在刘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县城建一个室内篮球馆。“现在这个露天场地,下雨下雪就没法训练,夏天太阳晒得水泥地烫脚,冬天风刮得脸疼,要是有个室内馆,孩子们什么时候都能打球,不用再看天气的脸色。”另一个心愿,就是能有更多的年轻人愿意来基层当教练,“现在我们这边最缺的就是专业教练,好多山里的小孩有天赋,但是没人教,练错了动作改都改不过来,耽误了好苗子。” 我问刘世打算教到什么时候,他拍了拍自己贴满膏药的膝盖:“只要我还能跑能跳,就一直教下去,最少再守20年,等这帮孩子长大了,有的当教练,有的送自己的小孩来打球,这篮球的火,就传下去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球场的灯光亮得像白昼,孩子们的笑声、喊声、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生命力,刘世站在场边,脖子上的哨子晃来晃去,眼睛盯着场上奔跑的孩子们,亮得很。 那天我开车返程的时候一直在想,我们平时总在讨论中国篮球什么时候能再出一个姚明,什么时候能再进奥运会八强,但是直到见到刘世我才明白,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球星当然耀眼,但像刘世这样守在小县城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他们没有高薪,没有名气,甚至连像样的训练场地都没有,但是他们把一颗颗篮球的种子种进了一个个普通孩子的心里,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会长成大树,会撑起中国体育的未来。 刘世的故事不是个例,在中国的各个县城、各个乡镇,还有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基层体育人,在守着自己的一方球场,守着一群孩子的梦想,他们才是最值得我们看见、最值得我们尊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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