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跟着四川体育发展基金会的公益队伍去北川羌族自治县桂溪镇中心小学调研,车刚开到校门口,就听见操场上传来脆生生的喊叫声,我隔着校门望过去,煤渣跑道围着的土操场上,一个穿洗得发白的2007版国家队门将服的女人正半跪在地上,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揉膝盖,女人裤腿挽到小腿肚,左边脚踝上一道两厘米长的旧疤格外显眼,兜里还露出来半块橘子糖的糖纸——那是我第一次见谢丽君,完全没把眼前这个脸上沾着灰、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的女人,和当年在女足世界杯赛场上扑出瑞典队世界波的国门联系到一起。
扑过顶级赛事世界波的国门,最想守住的是大山里的足球梦
谢丽君的足球人生前半段,是标准的“天才运动员”剧本:12岁被四川女足梯队教练选中,19岁入选国家队,2007年女足世界杯,她作为第三门将随队出征,在热身赛里对阵瑞典队时,她连扑两个单刀还挡出了一脚禁区外的世界波,当时解说员直喊“这个年轻门将未来可期”,2009年全运会,她作为四川女足主力门将出战,点球大战里连扑两个上海队的点球,帮四川队拿到了季军,媒体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川门铁闸”,那是她职业生涯最高光的时刻。
2013年,常年的高强度训练给她留下了严重的肩伤,医生建议她不要再进行职业训练,省队很快给她递来了预备队教练的offer:工作地点在成都的专业训练基地,有编制,待遇稳定,身边都是相熟的老队友,几乎是所有退役运动员最好的选择,谢丽君本来都要在聘用合同上签字了,2015年春天的一次公益之行,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那次她跟着老队友去北川的乡村小学做体育捐赠,在禹里镇中心小学的土操场上,她看见个10岁的羌族小女孩,拿着个缠了三层透明胶带的橡皮球,对着墙踢得满头是汗,谢丽君走过去问她喜不喜欢足球,小女孩仰着晒得黑红的脸说:“喜欢!我在电视上看过女足姐姐踢球,我也想当运动员,可是我们学校没有足球,也没有老师教。”谢丽君拿过那个硬邦邦的橡皮球,指尖碰到胶带凹凸不平的接口,突然就掉了眼泪:“我10岁的时候已经有专业教练带,穿定制的足球鞋,用最好的门将手套,可是这些孩子连个正经足球都摸不到,太可惜了。”
回去之后她立刻推了省队的offer,打包了两大箱自己当年的训练装备,直接去北川教体局报了到,说要留下来做基层校园足球青训,身边所有人都不理解她:放着大城市的安稳日子不过,跑到大山里吃这份苦图什么?谢丽君说:“我当年能进国家队,是因为遇到了愿意带我练的基层教练,现在我也想当这样的人,给大山里的孩子搭个通往更大世界的台阶。”
没编制、缺经费,她在煤渣操场上搭起了北川第一支女足梯队
刚到北川的时候,谢丽君面临的困难比她想象的多得多:整个北川没有一块正规的7人制足球场,所有乡村小学都没有开设足球课,教体局给她的启动资金只有2000块,连买10个正规训练足球都不够,她自己掏了3万块钱积蓄,先买了50个足球、一批标志桶和训练背心,然后挨个学校找校长谈开足球兴趣班的事,一开始几乎所有校长都不同意:怕学生踢球受伤担责任,怕占用文化课时间影响成绩,有的校长直接跟她说:“我们这里的孩子将来要考大学找工作的,踢球能当饭吃吗?”
她磨了整整一个月,带着自己的国家队参赛证、全运会奖牌挨个学校演示,跟校长保证“绝对不占用主课时间,只占用课后服务和周末的时间,小孩踢得好还能走特长生路线考重点中学”,才终于在桂溪镇、禹里镇的3个小学,争取到了每周各两节的兴趣课名额。
过了学校的关,还有家长的关要闯,尤其是女孩的家长,很多人觉得女孩子踢球晒得黑、腿变粗,将来不好找对象,还有的觉得踢球是不务正业,不如好好学习将来找个安稳工作,谢丽君印象最深的是个叫余思瑶的小女孩,11岁,反应快爆发力强,是个练门将的好苗子,但是奶奶死活不同意她踢球,说“女孩子家家摔得浑身是伤,将来嫁不出去”,谢丽君连着三天放学之后去余思瑶家里家访:第一次去奶奶连门都不让进,她就站在门口跟奶奶聊了一个小时自己的踢球经历;第二次去她把自己的全运会金牌、国家队的荣誉证书都带过去了,给奶奶看自己拿的奖状,说“阿姨你看我也是踢球的,现在也好好的,思瑶要是踢得好,将来可以保送重点中学,还能考体育类的大学,就算不踢职业,练个好身体也没坏处啊”;第三次去的时候她还给奶奶带了自己烘的北川老腊肉,奶奶终于松了口:“那就让她试试,要是耽误学习立刻停。”现在余思瑶已经进了四川省女足U16梯队,去年还拿了四川省青少年足球锦标赛的最佳门将,每次放假回北川,她第一件事就是去谢丽君的训练场帮忙带小队员。
谢丽君的训练营从一开始就定了规矩:全免费,不管家境如何,只要喜欢踢球就能来,所有装备、训练用水、外出比赛的路费都不用家长出,这些年她把之前打比赛攒的十几万奖金全投进去了:冬天小孩训练冻手,她自掏腰包给每个孩子买加绒的防滑手套;夏天训练她随身背着保温箱,装着藿香正气水和冰水;孩子出去比赛要住酒店,她自己垫钱订房间,为了省钱跟两个小队员挤一张床,她的老队友们知道她的事,也经常给她寄装备,王霜之前还特意给她寄了十几双自己代言的足球鞋,让她给队里脚长得快的小孩穿。
2021年,谢丽君带着北川U12女足去参加四川省校园足球联赛,赛前几乎没人看好她们:这群孩子平时在煤渣地上训练,连人工草皮都没踢过几次,对手都是成都、绵阳的专业梯队,训练条件比她们好上十倍,但是这群大山里的小孩一路拼到了决赛,全场跑动距离比对手多了近三公里,最后只以1球小负拿到了亚军,颁奖的时候,台下好多专业队的教练都过来跟谢丽君握手,说“你真的太厉害了,能把大山里的孩子带到这个水平”,谢丽君当时抱着哭成一团的小孩,说“这是你们自己拼出来的,你们比我当年厉害多了”。
女足精神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上的光芒,更是泥土里的坚守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创作快8年了,见过太多青训机构:动辄一年几万的学费,招的都是家里条件优渥的孩子,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尤其是山区的孩子,根本连触碰足球的机会都没有,我们总说要振兴中国足球,要发展女足,但是大多数人眼里只有站在世界杯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只有热搜上的夺冠话题,却看不见谢丽君这样在基层扎根的青训教练,看不见那些在土操场上光着脚奔跑的小孩。
谢丽君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在笔记本的扉页上:“我当年当守门员,守住的是球门,现在我守的是这些孩子的足球梦,守住一个,就多一份希望。”很多人说女足精神是永不言弃,是拼搏到底,我觉得谢丽君的选择就是最好的女足精神:她明明可以留在大城市,过安稳舒适的生活,但是她选择回到大山,把自己的光和热给到连足球都摸不到的小孩,这种在泥土里的坚守,比拿一次国际赛事的奖牌还要珍贵。
我之前跟她在操场边上聊天的时候,她给我翻手机里的照片:有当年她在国家队和队友的合照,有小孩们拿奖时哭花脸的照片,还有个7岁的小女孩给她画的蜡笔画,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谢导是全世界最好的守门员”,她笑着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进过国家队,是我带的小孩里,已经有3个进了省队,还有十几个考上了有足球特长生名额的重点中学,就算以后她们不踢职业,我也希望足球能成为她们一辈子的朋友,遇到困难的时候,想想当年在球场上拼命跑的自己,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2023年女足世界杯的时候,她组织所有训练点的小孩一起在学校的多媒体教室看中国女足的比赛,小孩们举着自己画的海报,扯着嗓子喊“中国女足加油”,那天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拉着她的手问:“谢导,我以后也能像电视里的姐姐们一样,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吗?”她蹲下来跟小孩平视,擦了擦小孩脸上的汗说:“当然可以啊,只要你肯跑,肯练,哪里都是你的赛场,就算站不到世界杯的赛场上,你也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
现在谢丽君的青训点已经从最开始的3个,发展到了7个,覆盖了北川所有的乡镇中心小学,她今年还跟教体局申请了两个青训教练的编制,打算招两个年轻的体育专业毕业生来帮忙:“我一个人的精力有限,要是有更多的人来做这件事,就能有更多的小孩踢上球。”
那天我临走的时候,谢丽君正在教一群小孩练习射门,土操场上尘土飞扬,小孩们的笑声传得老远,太阳落在她身上,她身后的墙上用红漆写着一行字:“要让大山里的孩子都能踢上足球”,其实我们聊起中国体育的时候,总喜欢聊顶级赛事的金牌,聊明星运动员的光环,但是真正支撑起中国体育的,是像谢丽君这样的普通人:她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额的收入,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但是她们愿意俯下身子,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最偏远的地方,撒到普通孩子的心里。
谢丽君守了一辈子的门,从前守的是国家队的球门,现在守的是中国足球的未来之门,是这群大山里的孩子的人生之门,她的故事,比任何夺冠的剧情都更动人,因为她让我们知道,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赢,而是把希望带给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有机会在奔跑里找到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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