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北京傍晚六点半,朝阳区定福庄花园社区的室外篮球场刚亮起暖黄的照明灯,57岁的王小节就搬着掉了漆的蓝色小马扎,坐到了球场入口的台阶上,他手里攥着个印着2008年北京奥运会logo的旧保温杯,裤腰带上串着三个不同款式的篮球形状钥匙扣,看见穿皮鞋往球场闯的小伙子就抬手拦:“哎小伙子,场地刚做的防滑漆,换双运动鞋再进,没带的话我这儿有备用的,39码你凑活穿?”
路过的人总以为他是物业雇来的场地管理员,只有常来打球的人知道,这个“门卫”没拿过一分钱工资,12年里自掏腰包往这个球场贴的钱,算下来都够买好几个最新款的限量篮球了,我跟王小节认识是在去年的“小节杯”社区篮球赛上,这个连赞助商都没有的民间比赛,办得比很多商业赛事还热闹:场边有阿姨自发煮的绿豆汤,学生志愿者举着手写的计分牌,连附近宠物店的老板都把自家的柯基抱来当“吉祥物”,而忙前忙后给大家递水、捡球、劝架的,就是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王小节。
12年前锁不上的球场门,逼出了个“义务管理员”
王小节跟这个球场的缘分,是2011年秋天开始的,那时候花园社区刚建成,配套的室外篮球场铺了崭新的硅PU地面,装了两个钢化玻璃篮板,是周围三个小区里条件最好的公共运动场地,可没高兴两个月,球场就出了不少矛盾:跳广场舞的阿姨们觉得场地平整开阔,每天傍晚占着半块场地放音乐,打球的年轻人嫌吵,两边吵了好几次;有次家长没看住3岁的小孩跑进场地,被飞过来的篮球砸中了额头,家长闹到物业,要求赔偿两万块;还有人半夜来打球,砸坏了篮板的边框,连场地边上的照明灯都被砸坏了两个。
物业嫌麻烦,干脆直接给球场大门上了锁,这一锁就是半年。“那时候我刚从机械厂退休,打了30多年篮球,突然没地方去,手痒得不行,跟几个老球友绕着球场转了好几天,隔着铁栅栏看里面的草都长到脚踝高了,真的心疼。”王小节说,他那时候脑子一热就跑去了物业办公室,拍着胸脯跟经理说:“你把钥匙给我,我来管这个场地,不要工资,出了问题我担着,保证再也不闹矛盾。”
物业经理半信半疑地把钥匙给了他,没想到王小节真的说到做到,他先是自己掏了800多块钱,买了一排可移动的警示桩,把球场入口和周边的空隙都拦了起来,贴了醒目的“未成年人入场需家长陪同”的告示;接着又拉着几个常来打球的小伙子,主动去找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协商,最后定了“分时使用”的规矩:早上6点到8点场地留给阿姨们跳操,8点之后到晚上10点是篮球时间,节假日还特意给阿姨们多留了上午2小时的活动时间,为了让阿姨们同意,王小节还主动牵头,每年社区春晚的时候组织篮球队给阿姨们的节目当背景板,帮着搬音响搬道具,两边再也没红过脸。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随身背的那个旧帆布包,打开里面全是宝贝:碘伏、创可贴、云南白药喷雾,还有备用的鞋带、打气筒、半盒新的篮网。“有次周六下午,一个初二的小孩打比赛的时候摔了,膝盖破了好大一道口子,我当时就拿着碘伏给他消毒,还拿冰袋给他敷,后来小孩妈妈过来,本来还挺生气的,看见我忙前忙后的,也没说啥,后来特意买了一整盒医用绷带塞我包里,说下次再有孩子摔了能用。”王小节说,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事儿他管对了。
不是“管球场”,是给所有爱打球的人安个“家”
很多人觉得王小节是“闲得没事管闲事”,但只有常来这个球场的人知道,他守的哪里是一块水泥地,是所有喜欢篮球的普通人的“落脚点”。
住在3号楼的张磊是个外卖骑手,每天晚上9点才能跑完当天的最后一单,就指望着打半小时篮球放松一下,之前社区球场都是10点准时关灯,王小节知道他的情况之后,特意把关灯时间往后延了20分钟,每次都等张磊打完出完汗,再去拉电闸。“我刚来北京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受了委屈就来打球,节叔每次都给我留一瓶冰矿泉水,去年冬天我发烧没人照顾,还是节叔给我送的退烧药和饺子,我现在都觉得,这个球场比我租的房子还像家。”张磊说,今年他特意花了半个月的工资,给球场装了两个新的休息长椅,就想让来打球的人都能坐得舒服点。
去年刚考上中国传媒大学的小宇是个聋哑孩子,刚来球场的时候,没人愿意跟他组队打球,他就一个人坐在场边拍球,一拍就是一下午,王小节看在眼里,特意组织了每周六上午的“青少年专场”,自己掏钱买了篮球、护腕、笔记本当奖品,鼓励大家跟小宇组队打3v3,现在的小宇已经是社区青少年队的控球后卫,去年还代表球队参加了朝阳区草根篮球赛,拿了U14组的第三名,领奖那天,小宇特意给王小节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画,上面画着王小节坐在球场边的小马扎上,周围全是打球的人,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字:“谢谢爷爷”。
类似的事情太多了:刚离婚的程序员那段时间天天泡在球场,王小节陪他打了半个月的一对一,帮他走出来了;退休的王大爷之前有高血压,跟着王小节打了两年的老年篮球,现在血压都稳了;还有几个之前天天泡网吧的小孩,被王小节拉到球场打球,现在不仅戒掉了网瘾,学习成绩都提上来了。“有人说我是‘社区大家长’,我觉得没那么夸张,就是觉得大家愿意来这儿打球,就是信得过我,我不能让大家失望。”王小节说,这12年里,他手机里存了1200多个常来打球的人的联系方式,谁生日,谁有什么旧伤,谁最近要考试不能打球,他都记在心里。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讨论草根体育的时候,总在说“缺场地”“缺经费”“缺政策支持”,但其实我们最缺的,从来不是这些硬件条件,而是像王小节这样“搭台子”的人,没人管的公共场地,就算修得再豪华,也只是一块冰冷的水泥地,有人愿意花时间花心思去运营,去维护,去把一群热爱运动的人聚在一起,这块地才是能装下所有热爱的“球场”。
被误解的“老头找存在感”,藏着草根体育的生存逻辑
王小节这12年也不是没受过委屈,前年有个小伙子带朋友来打球,穿了双黑色的硬底皮鞋,进场没走两步就把刚刷的防滑漆踩出了好几个黑印子,王小节拦着不让他进,小伙子当场就跟他吵了起来:“这是公共场地,我凭什么不能进?你一个退休老头拿了物业多少好处,在这儿找存在感呢?”
当时周围好几个常来打球的人听见了,都围过来帮王小节说话:“你现在能站在这儿的场地,之前锁了半年没人管,要不是节叔跟物业谈了好几次,你现在得跑三公里外的付费球场打球,30块钱一小时你掏啊?”还有人翻出了之前球场没整修的照片给小伙子看,小伙子看完之后脸都红了,当天下午就买了两箱矿泉水送到球场,还主动帮着擦了一下午的场地。
去年街道要选拔民间体育示范点,给5万块的经费升级场地,王小节跑了街道三次,提交了整整37页的材料:里面有12年来球场的活动记录,有常来打球的人的名单,有每年“小节杯”的照片,还有几十个居民手写的联名推荐信,最后这个球场成功评上了示范点,用这笔钱装了更亮的LED照明灯,换了四个新的钢化玻璃篮板,还买了两套可移动的替补席椅子。“很多人说草根体育难发展,其实难的不是没钱没政策,难的是有人愿意扛事,愿意把小事做扎实。”街道负责文体工作的李姐跟我说,现在周围好几个社区都在学王小节的管理模式,已经有7个社区的公共球场都有了自己的义务管理员。
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说中国现在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已经达到2.41平方米,比十年前涨了一倍多,但是很多人还是觉得“没地方运动”,为什么?因为很多公共场地要么锁着不用,要么没人管秩序,大家去了一次就不想去第二次,而王小节的存在,其实刚好给出了草根体育的生存逻辑:自上而下的政策支持是基础,但自下而上的民间运营才是灵魂,只有让真正热爱运动的人来管场地,才能把公共体育资源的价值发挥到最大。
从1个球场到12支球队,他的“篮球宇宙”还在长大
今年的“小节杯”已经办到第8届了,参赛的球队从最开始的3支,变成了现在的12支:有上班族组成的“996篮球队”,有附近高校的大学生队,有平均年龄55岁的“老年篮球队”,还有去年刚成立的女子篮球队,连附近小学的小朋友都组了个U12的队伍参赛,今年的冠军奖品是王小节自己掏钱定制的篮球,上面印了所有参赛队员的名字,拿到冠军的外卖队的小伙子们,抱着篮球哭了半天。
去年刚毕业的陈默现在是“小节杯”的官方运营,他刚来北京的时候找工作不顺利,天天泡在球场打球,王小节知道他学的是新媒体专业,就鼓励他给比赛拍短视频,发在抖音上,小节杯”的抖音账号已经有1.2万粉丝了,好多其他区的球队都特意跑来参赛,还有运动品牌找上门来要赞助,陈默也因为这些运营经验,成功入职了一家体育MCN公司。“要是没遇见节叔,我可能早就离开北京了,是他让我知道,普通⼈的热爱也能变成事业。”陈默说。
我问王小节,打算守这个球场守到什么时候,他指了指场边正在学打球的5岁小孙子,笑着说:“只要我还走得动,就一直守下去,等我守不动了,就让我儿子孙子接着守,这个球场不能没人管。”那天我在球场待到晚上10点多,场灯灭的时候,我看见王小节拿着手电筒,蹲在地上捡大家扔的矿泉水瓶,旁边几个打完球的小伙子主动过来帮忙,晚风一吹,挂在篮板上的新篮网晃来晃去,远处跳广场舞的阿姨们正收拾音响回家,刚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从旁边路过,整个场景说不出的舒服。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奥运冠军的体育明星,见过太多耗资几千万的专业场馆,也见过太多声势浩大的商业赛事,但最让我感动的,还是王小节守着的这个社区球场,我们总在说中国体育要变强,要拿更多的金牌,要培养更多的顶尖运动员,这当然很重要,但我们常常忘了,竞技体育的辉煌,永远是建立在庞大的群众体育基础之上的,没有王小节这样守着社区球场的普通人,没有成千上万在业余球场上挥洒汗水的普通人,再耀眼的金牌,也只是没有根基的空中楼阁。
王小节从来不是什么体育名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工人,一个热爱篮球的老头,但他用12年的时间,把一块普通的水泥地,变成了几千人的精神栖息地,这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最动人的答案,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归属感,找到好好生活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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