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住的老胡同口有棵三个人抱不过来的大槐树,每年入伏之后,树底下就会摆上固定的棋摊:一块掉了漆的五合板当棋盘,棋子是浸了油的枣木,摸上去凉丝丝的,下的久了边缘都磨得发亮,旁边永远堆着半块没吃完的沙瓤西瓜,几个豁了口的搪瓷缸,老头们穿的白背心都印着黄印子,蒲扇扇得啪啪响,每走一步都要把棋子拍得震天响,嘴里还得配上一句“将!”,半个胡同都能听见,那时候我总蹲在旁边看,觉得这方小小的棋盘,比动画片还有意思。
后来走的地方多了才发现,不管是老北京的胡同、上海的弄堂,还是十八线小县城的家属院,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这样的棋摊,很多人觉得下棋是雅事,是文人墨客的消遣,是要坐在窗明几净的茶室里,配着香茗才玩的东西,可在我眼里,下棋从来都是最接地气的体育活动,是藏在烟火气里,专属于普通人的人生竞技场。
棋摊儿上没有身份,落了子儿大家都是平起平坐的玩家
我现在住的小区门口的棋摊,有两个雷打不动的常客:一个是开网约车的张哥,每天下午四点多跑完早高峰,就把车停在路边,攥着泡满菊花茶的大茶缸凑过去;另一个是退休的历史系李教授,穿的衬衫永远整整齐齐,说话文绉绉的,下棋也稳,一步能想三分钟。
俩人身份差着十万八千里,平时生活里几乎没有交集,可一坐到棋盘跟前,就是平等的对手,吵起来的时候谁也不让谁,上周我路过的时候正赶上俩人呛得脸红脖子粗,原来张哥刚才一步走漏了,车被李老头的马踩了,伸手就要把棋子拿回来悔棋,李老头按着棋子不让动,扶了扶眼镜说:“刚才落子的时候你拍那么响,现在反悔?多大的人了还耍赖。”张哥急得汗都下来了:“我刚才没看见你马藏在炮后面,这步不算,再来!”俩人争了快二十分钟,最后旁边人劝了半天才罢休,张哥气的把茶缸一拿就走了,我还以为俩人闹掰了,结果第二天我再去,看见张哥拎着一兜自己卤的毛豆,往李老头旁边一放,说“昨天我不对,来,吃点毛豆,今天杀你三局”,李老头也笑,抓了一把毛豆就剥,俩人跟没事儿人一样,头又凑到一块儿去了。
上个月还有个送外卖的小哥,接了个商家的单,商家出餐慢要等二十分钟,他就站在棋摊旁边看,看了没五分钟就忍不住出声支招:“大爷你这炮别放那儿,放那儿下一步就被人吃了”,下棋的老头抬头看他一眼,把棋子往他手里一塞:“小伙子你会下?来走两盘”,小哥一开始还摆手说要等餐,后来忍不住就坐下来了,连着下了三局,赢了两局,最后一局输了还恋恋不舍的,看手机才发现餐快到点了,赶紧站起来要跑,旁边老头塞给他一瓶冰可乐,说“小伙子棋下得不错,下次路过再来玩”,小哥接过可乐笑的露出虎牙,说“好嘞大爷,等我下次休息了来跟您下一下午”,骑着电动车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两眼棋盘,那样子跟没玩够的小孩似的。
我作为体育行业的从业者,经常听到有人说“体育是上层建筑,是有钱人的消遣”,可每次看到棋摊的这些场景,我都觉得这话太偏颇,下棋可能是世界上门槛最低的竞技运动了:不需要你买几千块的装备,不需要你付几百块一小时的场地费,甚至不需要你有多好的身体素质,一块木板画个格,几块木头棋子,就能搭起一个公平的竞技场,不管你是年薪百万的高管,还是靠力气吃饭的打工人,不管你是七八十岁的老头,还是十几岁的学生,坐在棋盘前面,大家就都是平起平坐的玩家,规则对所有人都一样,赢了光荣,输了也不丢人,这种不带任何身份滤镜的公平,才是体育最本真的魅力。
落子无悔的规矩,是下棋教给普通人最朴素的人生课
我最早学下棋是姥爷教的,那时候我才七岁,拿着棋子瞎摆,姥爷就教我“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一开始我总输,输了就哭,把棋盘掀了要悔棋,姥爷每次都按住我的手,说“不许掀棋盘,也不许悔棋,你刚才走这步的时候怎么没想清楚?下棋跟你上学考试一样,你交了卷还能改答案吗?跟你走路摔了跤一样,你能退回去重新走吗?落子无悔,这是规矩,输了咱们就再来,耍赖就没人跟你玩了”,那时候我还觉得姥爷太严厉,后来长大了才懂,他教我的哪里是下棋的规矩,是做人的规矩。
我大学时候有个室友叫阿凯,大四那年准备了大半年考研,结果差三分没过线,本来签好的工作也因为公司裁员黄了,那段时间他天天窝在寝室里打游戏,饭也懒得吃,谁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的,一张口就是“我要是当初报个低一点的学校就好了”“我要是当初不辞那份实习就好了”,满脑子都是后悔,我那时候天天去学校门口的棋摊下棋,就硬拉着他一起去,一开始他不愿意,后来被我拽着去了几次,也开始坐下来下,但是他那时候心态差,输了就悔棋,跟老头们下了两次,人家都不愿意跟他玩了,说“小伙子年纪轻轻的,怎么总耍赖”。
他那时候还挺委屈,跟我说“我本来就够倒霉的了,下棋赢两把怎么了”,我跟他说“你现在是觉得考研失利倒霉,工作黄了倒霉,但是这些事儿不都跟走棋一样吗?你之前选了考研,没考上,这步已经走了,悔也没用,你总揪着这步不放,后面的棋还怎么走啊”,后来他慢慢就改了,输了也不闹了,有时候拉着老头问刚才哪步走差了,还拿个小本子记,就跟当年复习考研似的,那段时间他一边下棋,一边准备二战,每天下两个小时棋,反而心态稳了很多,第二年顺利考上了心仪的学校,现在在深圳做产品经理,上次同学聚会他还跟我说,那时候下棋真的救了他,要是总想着后悔,总陷在过去的错误里出不来,哪有现在的日子啊。
现在网上总有人在找“后悔药”,总在说“如果当初怎样就好了”,甚至有人为了掩盖一个错误,去犯十个更大的错误,可下棋的规矩从小就告诉我们,落子无悔,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赢了是你选对了,输了也是你该担的,别想着耍赖,也别想着回头,这种最朴素的规则意识,其实是最好的挫折教育,比家长和老师讲一万句大道理都管用,你在棋盘上养成了落子无悔的习惯,生活里遇到事儿,自然也不会总想着逃避,错了就认,输了就再来,抓紧时间想下一步怎么走,比啥都强。
下棋不是赢了才算厉害,能从棋局里抽出身的才是明白人
以前胡同里的王老头是棋摊的“常胜将军”,下了四十多年象棋,业余比赛拿过好几个奖,以前谁要是赢了他,他能郁闷好几天,饭都吃不下,老伴儿总说他“下棋比命还重要”,去年冬天他跟人下棋,本来已经占了绝对优势,眼看就要将死对方了,结果对面一个回马枪,马后炮直接给将死了,他当时脸就白了,说头晕,旁边人赶紧给送医院,查出来是高血压,医生说以后不能情绪太激动,不然容易出危险。
出院之后他再去棋摊,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别人悔棋他第一个不答应,现在别人要悔,他就笑着摆摆手说“没事没事,重走就重走”;有时候跟小孩下棋,还故意把自己的车送到人家嘴边,让小孩赢,小孩赢了高兴的蹦,他也跟着乐,我上次问他怎么现在不较真了,他说“以前傻,觉得赢了棋就比别人高一等,进了一次医院才明白,下棋就是个玩的,赢了能怎么样?输了能怎么样?身体才是自己的,乐呵才是最重要的,以前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的,不值得”。
我之前在象棋俱乐部认识个小伙子,才二十多岁,棋下得特别好,业余组拿过省级的奖,但是就是太在乎输赢,跟人下棋赢了就嘲讽人家“你这棋下的还不如我小学时候的水平”,输了就摔棋子,脸拉得老长,说“今天没状态,不然赢你轻轻松松”,一开始大家还愿意跟他切磋,后来时间长了,没人愿意跟他下了,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后来很少来俱乐部了,上次我在网上碰到他,他说现在已经很少下棋了,觉得找不到乐趣:“以前总想着要赢,赢了就高兴,输了就难受,后来没人跟我下了,我才发现,我喜欢的根本不是下棋,是赢的感觉,但是总赢有什么意思啊,连个一起玩的人都没有”。
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很多人把竞技的意义等同于赢,好像只要拿了冠军,只要赢了所有人,就算成功,可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不是赢过多少人,是你在运动的过程中,能感受到快乐,能学到东西,能交到朋友,下棋就是这样,你要是把输赢看的比啥都重,反而失去了下棋本来的乐趣,人生也是一样,你不能啥事儿都要赢,有时候认个输,退一步,反而活得更舒服。
现在很多人觉得下棋是老古董,是老头们的消遣,年轻人都爱玩更潮的东西:剧本杀、密室、飞盘,确实这些运动更刺激,更有社交属性,但是我还是有空就愿意去棋摊坐会儿,哪怕不下,看老头们吵吵两句,都觉得特别踏实,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去学围棋学象棋,一张口就是“以后考级了升学能加分”“学下棋能锻炼逻辑思维”,其实我觉得都没必要,你要是抱着功利的目的去学下棋,那下棋就变味了。
下棋最本质的东西,是让你懂规矩,知道什么叫落子无悔;是让你会面对输赢,赢了不飘,输了不馁;是让你慢下来,花时间去思考,去琢磨,而不是什么都追求快,追求结果,前几天我带刚上小学的侄子去棋摊玩,教他走了几步,他赢了我一盘,高兴的蹦老高,说“姑姑我以后要当象棋冠军”,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当不当冠军不重要,只要你下棋的时候开心,输了也不闹脾气,就够了”,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转头又凑到老头旁边,看人家下棋去了,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棋盘上,棋子亮闪闪的,跟我小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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