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北京顺义的一家社区攀岩馆做青少年体育调研,刚进门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国家队攀岩服的姑娘,蹲在地上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安全扣,指尖沾着岩壁防滑用的镁粉,额头上的汗顺着发梢滴在孩子的鞋面上,她还笑着逗对方:“等下爬到顶就能摸到我藏的小佩奇贴纸哦,比上次那个还大。”旁边的教练凑过来跟我说,这就是周子玄,前国家青年攀岩队U系列冠军,现在是这家岩馆的老板,也是周边三所小学的校外攀岩课老师,还是个有20多万粉丝的体育科普博主。
我之前写过不少竞技体育运动员的稿子,见惯了站在领奖台上锋芒毕露的冠军,倒是第一次见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袖口还沾着棒棒糖印的前国家队选手,那天我们在岩馆的休息区聊了三个多小时,看着墙上挂着的她十几岁时举着金牌的照片,再看看门口追着小孩跑、喊着“别拽岩点要掉下来啦”的姑娘,我突然觉得:我们聊了太久“体育要拿金牌”的意义,却很少聊到像周子玄这样,从领奖台走下来之后,把运动的快乐递给普通人的人,才是体育行业最有生命力的存在。
12岁第一次摸岩壁,她把“不可能”撕成了领奖台上的光
周子玄和攀岩的缘分,说起来还有点“反套路”:她小时候是出了名的恐高,连家里的阳台都不敢站,12岁那年爸妈为了练她的胆子,带她去商场的室内攀岩体验课,一起去的五个小朋友四个都爬到了顶,只有她爬到3米高就蹲在岩壁上哭,教练在下面喊了十分钟都不敢动,最后是系着安全绳被教练慢慢放下来的。
“下来之后我妈都觉得我这辈子肯定跟攀岩无缘了,结果我攥着教练给的参与奖小奖牌,哭着说我下周还要来。”周子玄说起这段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她说那天站在岩壁上的时候,脑子里除了害怕,居然还有点不甘心:“凭什么别人能爬上去我不行?我就想试试我到底能不能做到。”
就为了这口气,她从每周一次体验课,变成了每天放学都泡在岩馆里,写完作业就抱着岩壁琢磨动作,手指磨得起了一层又一层的茧,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也从来不喊疼,2018年全国青年攀岩锦标赛开赛之前一个月,她在训练的时候踩空摔下来,左脚踝骨裂,医生下了死命令:至少卧床休息三个月,绝对不能参赛,那时候她为了这场比赛准备了整整两年,连梦里都在琢磨抱石项目的最后一条路线,怎么可能甘心放弃?她瞒着爸妈打了封闭针,缠着厚重的绷带去了赛场,上场之前疼得直冒冷汗,一摸到岩壁就什么都忘了,最后一条路线的最后一个岩点,她左手已经脱力,整个人挂在岩壁上晃了三秒,硬是咬着牙把身体拉上去拍到了打卡器,最终拿到了U16组女子抱石和难度两项冠军,下来之后脚肿得连鞋都脱不下来,是教练把她背下领奖台的。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总有人问我“体育天赋到底有多重要”,我每次都会拿周子玄的例子回答:天赋决定了你能不能摸到行业的门槛,但真正能让你走到最后的,永远是那股“我偏要试试”的韧劲儿,周子玄从来不是队里天赋最好的选手,她的臂展比同级别选手短3厘米,爆发力也不算顶尖,但她是队里唯一一个把每条训练路线的动作拆解成10多版、反复练习上百次的人,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我天生就可以”,而是“我本不行,但我做到了”,这也是周子玄后来做青少年攀岩培训的时候,最想告诉孩子的道理。
退役不是终点,她在岩馆里接住了更多“曾经的自己”
2021年全运会预选赛之前,周子玄在一次高难度训练中肩袖撕裂,医生告诉她以后别说高强度比赛,连普通的攀岩训练都要尽量减少,这个消息直接把20岁的她打懵了。“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家里,连以前的比赛视频都不敢看,觉得我这辈子除了攀岩什么都不会,现在攀岩也不能做了,整个人都废了。”她说自己消沉了快半年,直到以前的启蒙教练给她打电话,说河北承德山区的一所希望小学凑钱搭了个简易岩壁,想找个专业的教练去给孩子们上几节课,问她能不能去帮帮忙。
她抱着“就当出去散散心”的心态去了,那所小学在大山深处,所谓的“岩壁”就是用木板和钢筋搭的简易架子,岩点都是教练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全校100多个孩子,绝大多数连攀岩是什么都不知道,有个叫丫丫的小姑娘,跟她小时候一样恐高,站在岩壁下面攥着教练的衣角不敢动,周子玄蹲下来给她看自己以前比赛摔得满是伤的照片,跟她说“姐姐以前也怕高,你试试,爬不动我们就下来,没关系的”,丫丫咬着牙爬了5米高,下来之后扑到周子玄怀里,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姐姐我做到了!我以后也想当你这样的冠军。”
那个瞬间周子玄突然就释然了:“我以前总觉得攀岩的意义就是拿冠军、站领奖台,但是那天我突然明白,攀岩的意义远不止这些,它可以让一个恐高的小女孩变得勇敢,可以让从来没有接触过专业运动的山里孩子,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好玩的东西,这比我自己拿10个冠军都有价值。”
回来之后她就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开了现在这家岩馆,跟别的只招竞技苗子的攀岩馆不一样,她的馆里来者不拒:不管你是身体协调性差、还是天生恐高,甚至是有自闭症、多动症的特殊孩子,只要你想玩,都可以来,我采访那天刚好碰到了浩浩,一个10岁的自闭症男孩,三年前他爸妈抱着“让他多出门动一动”的心态带他来,一开始他连安全衣都不肯穿,蹲在墙角哭,周子玄陪他蹲在地上看了三天别的小朋友爬,给他看自己比赛的时候掉下来的搞笑视频,还给他买奥特曼贴纸,后来浩浩第一次爬到2米高,下来居然主动抱了周子玄一下,他爸妈当场就哭了,现在浩浩已经是馆里的“小助教”,会主动给新来的小朋友演示怎么系安全扣,话也比以前多了很多。
我一直觉得,我们之前对体育价值的理解太狭隘了:总觉得只有拿金牌、为国争光才叫有价值,却忽略了体育最本真的功能——它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不管你有没有天赋、是不是足够优秀,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成就感,找到被认可、被看见的机会,周子玄做的事,本质上就是接住了那些可能没有机会接触专业运动的孩子,把攀岩带来的勇气和快乐,递到了他们手里。
拆门槛、做科普、推公益,她要让攀岩变成普通孩子也能玩的运动
现在的周子玄,是个标准的“斜杠体育人”:除了经营岩馆,她还是个小有名气的体育科普博主,在小红书和抖音上发的“第一次攀岩避坑指南”“普通孩子练攀岩的好处”系列视频,累计播放量过千万;她还自己做课件,免费去周边的中小学开攀岩兴趣课,把移动岩壁搬到学校操场上,让更多孩子不用花钱就能体验攀岩;她还发起了“岩壁进山区”的公益项目,已经给5所山区希望小学捐了简易岩壁,每个月都抽时间去给孩子们上公益课。
很多人对攀岩有刻板印象,觉得这是“小众高端运动”,是有钱人才能玩的,还很容易受伤,周子玄做科普的初衷,就是想打破这些偏见。“很多人觉得攀岩一次要花好几百,普通家庭承担不起,我就专门拍视频告诉大家,现在很多社区岩馆体验课才几十块钱,甚至很多公园都有免费的公益岩壁;有人说攀岩容易摔断腿,我就把安全防护的标准一条一条列出来,告诉大家正规岩馆的安全措施有多完善,只要按要求做,比打篮球踢足球的受伤概率还低。”她说自己做科普从来不带货,也不接乱七八糟的广告,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攀岩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运动,普通小孩也能玩,也能从中收获快乐。
上个月她去房山的一所打工子弟小学上公益课,有个叫小宇的男孩,父母都是外卖员,平时没人带他出去玩,第一次攀岩就爬到了满点,下来之后拽着她的衣角问:“姐姐,我以后能不能常去你的馆里玩?但是我没有钱。”周子玄当场就跟他说:“你以后每周六都来,免费练,我亲自教你。”现在小宇已经成了馆里的小明星,上个月还拿了北京市青少年攀岩联赛业余组的季军,每次去馆里训练,都会给周子玄带一颗妈妈给他煮的鸡蛋,说“姐姐你上课辛苦,吃个鸡蛋补补”。
我之前跟很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聊过,大家总说“全民健身推广难”,难在哪?其实难的从来不是老百姓不爱运动,而是很多运动被人为架上了“高门槛”:要么收费高,要么被贴上“高端小众”的标签,让普通普通人望而却步,周子玄做的事,就是在把这些门槛一点一点拆掉:她把岩馆开在社区里,课时费定得比很多兴趣班都低;她免费去学校、去山区上课,就是想让不管家境如何的孩子,都有机会摸到岩壁,体验到运动的快乐,这才是全民健身真正该有的样子: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的权利。
“我不是什么榜样,我只是想让更多人知道攀岩有多酷”
那天聊天的最后,我问她现在每天要上6节课,晚上还要剪科普视频、做公益项目的课件,经常忙到凌晨一两点,会不会觉得累?她笑着摆了摆手:“比我以前国家队集训的时候轻松多了,那时候每天练10个小时,手上的茧子磨破了沾到镁粉疼得直掉眼泪,现在每天能看到小朋友爬上去之后开心的脸,一点都不觉得累。”
她跟我说,以后的目标是在全国开100家公益岩点站,让更多山区的孩子、打工子弟学校的孩子,都能摸到岩壁,都能体验到攀岩的快乐:“我不需要什么名声,也不想赚大钱,我就想让更多人知道,攀岩真的特别酷,它能让你变成更勇敢的人,这就够了。”
临走的时候刚好赶上岩馆的月度内部赛结束,周子玄给每个参赛的小朋友都发了奖牌:不管是爬得最快的,还是第一次爬到顶的,甚至是爬到一半不敢爬下来的小朋友,每个人都有,奖牌背面刻着四个字“你超棒的”,小朋友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自己下次要爬得更高,阳光从岩馆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背后五颜六色的岩壁上,那些岩点像星星一样闪着光。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万众瞩目的冠军,也见过太多把体育做成生意、只想着赚快钱的从业者,周子玄是最让我感动的那一类:她从赛场走下来,没有忘记自己第一次摸岩壁时那种纯粹的快乐,还把这份快乐递到了更多孩子手里,我们的体育行业,当然需要站在金字塔尖的冠军,但更需要千千万万个像周子玄这样的“体育传火人”,他们把运动的种子种进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更多人能感受到体育带来的勇气、快乐和力量,这才是体育最本真、也最珍贵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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