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青岛的CBA夏季联赛现场,我举着录音笔挤在媒体席最前面,刚好对上替补席上抬眼擦汗的阿哲,他穿着深绿色的队服,臂上的肌肉线条比几年前粗了一圈,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滴,看到我的时候他愣了两秒,紧接着挑了挑眉,嘴角偷偷往上翘了个弧度,和19岁那年我们在烧烤摊分开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那天他最后3秒压哨投进三分帮球队逆转赢球,全场欢呼的时候我突然红了眼:10年前我们还在小区的水泥野球场上约定,以后要一起进CBA打后场双枪,现在他站在职业赛场的中央,我站在赛场边的媒体区,我们终究还是在19岁的那个夏天,选了不同的路。
同一条跑道上的两个野球疯子
我和阿哲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两家住在同一个老国企家属院,楼下就是一块坑坑洼洼的水泥篮球场,篮筐还是歪的,四年级暑假我们一起在我家看姚明打火箭的季后赛,最后30秒姚明投进关键两分的时候,阿哲拍着我家的茶几喊:“以后我们俩也要打职业,上电视!”我当时啃着西瓜点头,把这句话当成了我们俩这辈子要一起完成的约定。
那之后我们几乎长在了篮球场上,夏天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我们偷拿家里的冰矿泉水,揣在兜里跑到球场,晒得后颈掉皮也不觉得疼,摔得膝盖流血,用矿泉水冲一冲爬起来接着打,我们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第一个皮质篮球,打了不到半年皮就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黑色内胆,我们俩谁也舍不得扔,用胶带缠了好几圈接着打。
初中我们一起进了市体校的后备班,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3000米,跑不动的时候就互相拽着胳膊,谁也不许掉队,初二那年我们代表学校打市中学生联赛,决赛最后1分钟我扭了脚,阿哲背着我跑了两公里去医院,趴在他背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喘着气说:“等你好了我们接着打,下次肯定拿冠军。”后来我们真的拿了两届市联赛的冠军,领奖台上他把金牌挂在我脖子上,说“这是我们俩的”。
高中我们一起考进了省实验的篮球特长班,那时候我们的身高差慢慢拉开了:他长到了195,臂展超过2米,跑跳能力在同年龄里算是拔尖的,教练总说他是打职业的好料子;而我卡在182再也没长过,除了控球稳、传球意识好之外,身体天赋没有任何优势,每次打对抗赛都被对面的后卫撞得东倒西歪,那时候我其实已经隐隐觉得,我们的路可能要不一样了,但我还是抱着一丝侥幸:说不定我练得再苦一点,就能跟上他的脚步。
岔路口的选择,没有谁逃得过现实的考量
改变发生在高二下学期,省青年队来学校选人,教练第一个就点了阿哲的名字,转头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却很委婉:“小杨,你意识确实好,但是身体条件摆在这,打职业后卫太吃亏,去了青训大概率坐好几年板凳,不如好好走体育单招,考个体育新闻或者运动训练专业,以后出路反而更广。”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家属院门口的烧烤摊坐了很久,冰可乐喝了三瓶,阿哲一直劝我:“跟我一起去青训呗,大不了我们一起熬,就算你打不上主力,我们还能一起打球啊?”我攥着那个磨破了皮的旧篮球,半天说不出话,我那时候已经查了很多资料,知道CBA青训的淘汰率有多高:每年全国招上千个好苗子,最后能打上一队的不到10个,像我这种身体条件的,大概率熬到20岁就被淘汰,连学历都没有,到时候连自己喜欢的篮球相关的工作都找不到,而且那时候我已经开始给本地的体育公众号写野球赛事的稿子,第一篇稿子的稿费就给阿哲买了他想要了很久的实战球鞋,我发现我好像也挺喜欢把球场上的故事写下来给别人看的。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我跟他说“我不去了”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从期待慢慢变成失落,最后他把那个旧篮球塞到我怀里,说“行吧,那以后你要是写稿子写到我,记得把我写帅点”,那天我们俩第一次没有一起走回小区,他往青训基地的方向走,我往家的方向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那是我们人生第一次正式分道。
不同的赛道上,我们都成了更好的自己
我后来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的体育新闻专业,大学四年我跑遍了北京大大小小的野球场、CUBA赛场,写普通篮球爱好者的故事,做自己的篮球内容账号,慢慢在行业里攒了点名气,毕业之后进了体育媒体做CBA专项记者,终于实现了“去现场看球”的愿望。
阿哲在青训队的日子并不好过,刚去的时候他是队里年纪最小的,每天要帮老队员拎包、捡球,训练量是之前的两倍,经常练到抬不起胳膊,有一次打训练赛摔断了手腕,他怕我担心,过了三个月才跟我说,他熬了整整三年,从边缘替补熬到了青训队的主力后卫,去年终于签了CBA的发展联盟合同,今年夏天升上了一队,第一次站上了夏季联赛的赛场。
那天赛后采访我是第一个举手提问的,我拿着话筒问他:“最后3秒投那个压哨三分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他盯着我笑,说:“想我以前一个发小,以前我投三分总被他说姿势歪,今天这个球姿势特别正,他应该没话说了吧。”现场的记者都笑,只有我知道他说的是我。
赛后我们俩还是去吃了烧烤,点的还是小时候爱吃的烤筋和冰可乐,他跟我说训练有多苦,每天要投300个三分,练力量练到第二天拿不起筷子,有时候也会羡慕我,可以到处跑,看不同的球赛,写自己想写的东西,我跟他说我有时候也羡慕他,可以站在球场上打球,完成我们俩小时候的梦想,他摆了摆手说:“什么你的我的,你现在写篮球,我现在打篮球,我们不都还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吗?”
其实这些年我采访过太多和我们一样“分道”的体育人:去年我采访过前北大男篮的球员大刘,他当年和张宁、祝铭震是同期队友,本来有机会参加CBA选秀,但是他最后选择了回山东老家当中学体育老师,去年他带的校队拿了全国中学生联赛的冠军,他跟我说:“我打职业的话可能最多就是个边缘轮换,但是我带这些小孩,能让更多喜欢篮球的孩子有机会走上更大的赛场,这不也是另一种实现梦想的方式吗?”还有我以前在野球场认识的老周,年轻的时候是省队的前锋,受伤退役之后开了个篮球培训机构,专门教山区的留守儿童打球,去年他送了两个天赋好的小孩进了省少年队,他说“我自己的职业生涯断了,但是我能把别的孩子的路铺起来,这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体育世界的“分道”,从来不是热爱的终点
我以前总觉得,“分道”是个贬义词,尤其是在体育这条路上,好像只有站在最高的领奖台、打最顶级的职业联赛才是成功,那些中途换了赛道的人,都是逃兵,都是背叛了自己的热爱,但这几年见过了太多人的故事,我才明白,体育的路从来都不是单行道,分道才是人生的常态。
我之前看过一组数据:全国每年有超过1万名注册的青少年篮球运动员,最后能打上CBA的不到10个人,淘汰率超过99.9%,那剩下的99.9%的人,他们的热爱就白费了吗?当然不是,他们有的人去打路人王、打村BA,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球王”;有的人去当教练、开球馆,帮更多的普通人爱上篮球;有的人去做队医、做康复师、做裁判、做记者,换一种方式守在自己喜欢的赛场边,就像现在火遍全国的村BA,那些在场上打球的人,有农民、有外卖员、有老师、有个体户,他们没有打过职业,但是他们站在球场上的时候,脸上的热爱和职业球员没有任何区别,几万人为他们欢呼的时候,他们就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
我见过太多家长逼着孩子往职业赛道上挤,哪怕孩子天赋不够,哪怕孩子根本不想走这条路,总觉得“打不了职业就是白费”,我每次遇到这种家长都会跟他们说我和阿哲的故事:我们俩一个成了球员,一个成了记者,我们没有按照约定走同一条路,但是我们现在都过得很开心,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那天和阿哲分开的时候,他跟我说,等他常规赛首秀的时候,一定要我来现场写他的报道,我答应他,肯定把他写成全联盟最帅的后卫,我们俩在烧烤店门口挥手告别,他回球队基地,我回我住的酒店,还是两个不同的方向,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们不是走散了,只是选了不同的路往山顶走而已。
其实不止体育,人生的每一条路都是这样,没有哪条路是绝对正确的,也没有哪条路是必须和别人一起走的,分道不可怕,只要你心里的热爱还在,不管走哪条路,都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都会是更好的自己,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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