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北京朝阳区合生汇的室外冰壶体验点碰到郑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个穿奥特曼外套的小男孩系护膝,灰色运动服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要不是他羽绒服上别着的2013年亚太冰壶锦标赛纪念徽章,我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当年站在国际赛场上、一脸严肃投出制胜球的前国家冰壶男队队长。 从2017年正式退役到现在,郑策做大众冰壶推广已经6年了,这6年里,他拒绝了地方队40万年薪的教练offer,推掉了高端培训机构60万年薪的私教邀请,抱着“让普通人也能摸得到冰壶”的念头,从商圈快闪做到社区普及,从小学课后服务做到业余联赛,硬生生把之前被贴上“贵族运动”标签的冰壶,做成了北京街头不少老人小孩都能玩两把的大众项目。
把“贵族运动”拽下神坛,先让普通人摸得到冰壶
2007年16岁的郑策被选进国家冰壶队的时候,国内知道冰壶是什么的人还没多少,他出门打比赛,别人问他练什么项目,他说冰壶,对方十有八九会反问一句:“冰上的茶壶?那也算体育项目?” 2013年他作为队长带领国家队拿下亚太冰壶锦标赛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要是国内有更多人知道冰壶、喜欢冰壶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他2017年退役的时候,直接影响了他的职业选择,当时摆在他面前的路有两条:要么去黑龙江省队当教练,安稳体面,年薪40万;要么去深圳的一家高端体育机构做私人教练,一节课收费1200元,一年赚上百万不是问题,但他两条路都没选,拉着三个同样退役的队友凑了20万启动资金,在北京做起了大众冰壶推广。 “我当年能练冰壶,纯粹是运气好,体校教练到我们学校选苗子,我才有机会接触这个项目,要是没人推广,不知道多少有天赋的小孩根本没机会知道冰壶是什么。”郑策说。 刚开始做推广的时候,他碰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冰壶的“精英滤镜”太重,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的冰壶馆只对专业队开放,偶尔对公众开放的,一小时场地费就要500多,还得提前一周预约,普通家庭根本消费不起,郑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门槛打下来:他找工厂定制了可移动的临时冰壶赛道和陆地冰壶设备,不用租固定的专业场馆,直接进商圈、进社区做快闪体验,19.9元就能扔6壶,还有退役运动员免费指导。 2021年北京冬奥会前,他在合生汇做的第一场快闪,3天来了2100多个人体验,最长的队伍排了1小时40分钟,我当时也在现场,碰到过一个叫浩浩的二年级小孩,排了两次队玩了12壶,拉着妈妈的手说要学冰壶,妈妈本来以为冰壶年卡要好几万,结果一问郑策的培训课,一学期2800元一周一次,比孩子之前报的画画班还便宜,当场就报了名,现在浩浩已经是北京青少年冰壶U8组的主力,去年还拿了北京市民冰壶赛的U8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第一个跑过去抱郑策,说长大了要像郑导一样拿国际比赛的冠军。 去年郑策还把陆地冰壶推进了北京5个老旧社区,62岁的张桂兰阿姨就是在社区体验的时候爱上冰壶的,张阿姨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她做轻量运动,她试过散步、打太极都觉得没意思,第一次玩陆地冰壶的时候,郑策特意教她用侧身发力的技巧,不用弯腰太狠,玩了三次她就入了迷,现在还组织了小区的“夕阳红冰壶队”,8个队员平均年龄58岁,今年拿了北京市民冰壶赛老年组的银奖,领奖的时候张阿姨拉着郑策的手不肯放:“我这一辈子都没想过能拿体育比赛的奖,要是没你把冰壶带到我们小区,我这辈子都碰不到这么好玩的东西。” 做体育行业报道快8年,我见过太多小众运动从业者端着“精英运动”的架子,把门槛抬得老高,好像普通人不配玩一样,冰壶之前被扣上“贵族运动”的帽子,本质上就是之前的从业者不愿意做下沉,只想赚高净值人群的快钱,郑策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先把这个滤镜彻底打碎了:19.9的体验课,2000多一学期的培训,比大多数课外兴趣班都便宜,先让大家玩得起、摸得到,才谈得上热爱。
小众运动缺的从来不是爱好者,是愿意“搭梯子”的人
刚开始创业的时候,郑策碰过不少钉子,2019年他找北京的冰场老板谈合作,想在商业冰场里划一块区域做冰壶体验,连着找了7个老板,全都拒绝了他,大家的理由都很一致:冰球、花滑一小时场地费能收800,冰壶一小时最多收300,赚不到钱,没人愿意把场地给他用。 郑策没争辩,转头就拉着队友去做可移动赛道和陆地冰壶设备,先从不需要固定场地的快闪做起,按营收跟商圈分成,第一次合生汇的快闪3天营收12万,数据一出来,之前拒绝过他的4个冰场老板主动找过来谈合作,现在北京已经有12个商业冰场设了冰壶体验区,还有8个专门面向大众的冰壶馆,普通市民去玩一小时,价格已经降到了150元左右,比打两个小时羽毛球还便宜。 除了商圈和社区,郑策现在还跟北京的17所小学合作开冰壶课后服务,一学期每个孩子只收300块钱,一周一节课,算下来一次课才十几块钱,现在已经有2300多个小学生在上他的冰壶课,其中7个小孩被选进了北京青少年冰壶梯队,12岁的李子轩去年还进了国家青年冰壶队,第一次出国打比赛的时候,他特意给郑策发了自己穿国家队队服的视频:“郑导,要是没上过你的课后服务课,我根本不知道冰壶是什么,更别说进国家队了。” 之前我看过国家体育总局发布的一组数据,2022年北京冬奥会之后,全国冰雪运动参与人数已经突破3.4亿,但是冰壶的参与人数还不到80万,真的是大家不喜欢冰壶吗?我问过身边至少20个看过冬奥会冰壶比赛的朋友,其中18个都说觉得冰壶有意思,想试试,但找不到地方玩,也不知道去哪学。 很多人说小众运动破圈难,本质上是没人愿意做最基础的“扫盲”工作,大家都想着赚快钱:要么盯着专业赛事的奖金,要么搞高端培训收割有钱人,谁也不愿意花三五年的时间,去给普通人搭一个能接触到项目的梯子,郑策这样的退役运动员,其实就是最好的“搭梯子”的人:他们懂项目,有专业能力,也有对项目的感情,比那些根本不懂体育、只想赚快钱的资本靠谱太多了。
退役运动员的价值,不该只停留在领奖台上
我跟郑策聊天的时候问过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年没去当专业队教练,毕竟现在的收入比当教练少了一半,每天还要跑五六个场馆,有时候站一天喊到嗓子哑,比打比赛的时候还累。 他给我讲了一件事:刚退役的时候,有个高端体育培训机构给他开60万年薪,让他去给身家过亿的老板做私人冰壶教练,他去试了一节课,那个老板学冰壶根本不是因为喜欢,就是为了拍照发朋友圈,投壶的时候摆半天姿势让助理拍照,根本不关心动作规不规范、规则是什么,那节课上完他就拒绝了那个offer:“我练了十几年冰壶,不是为了给别人当拍照背景板的。” 现在他虽然赚得少,但是开心,上个月他组织的第三届北京业余冰壶联赛上,有个从天津过来的参赛队,队长是个叫李航的程序员,之前特别宅,腰椎颈椎都有问题,2021年在合生汇玩过一次郑策的冰壶快闪之后就入了迷,现在每周都开车从天津到北京玩冰壶,还自己在天津组了个业余队,这次比赛他们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李航说:“要是没碰到郑导,我现在可能还在家躺平玩游戏呢,现在不仅身体好了,还认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冰壶简直改变了我的生活。” 我们以前对退役运动员的认知,好像只有留在专业队当教练、拿奥运冠军才算是成功,其实完全不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而是让更多人获得健康和快乐,这些从专业队出来的运动员,有专业的技能,有对项目的热爱,他们进入大众健身领域,才是真正把体育的价值落到了实处。 现在国家也出台了很多政策鼓励退役运动员创业、进入全民健身领域,但是落地的支持还是不够:比如给他们的创业补贴申请门槛太高,场地资源对接不到位,很多退役运动员有情怀有能力,但是没资金没资源,根本做不起来,要是能给这些退役运动员更多的支持,有更多像郑策这样的人愿意沉下来做推广,别说冰壶了,再小众的运动也能破圈。
破圈只是第一步,留得住人才是长久的事
现在郑策的用户社群里已经有5600多个活跃用户,其中1200多个人是每周固定玩冰壶的高频用户,他说现在做推广最大的难题已经不是拉新,而是留存:很多人体验一次觉得新鲜,但是之后没人约、找不到队友,慢慢就不玩了。 所以他现在花最多精力的就是做社群运营:每周组织不同级别的友谊赛,赢了的送免费体验券;每个季度组织一次大型业余联赛,给大家找对手;还经常组织群里的用户去看专业比赛,跟国家队运动员互动。“冰壶跟跑步、健身不一样,它是团队项目,需要队友,需要社交,你让一个人自己玩肯定玩不下去,但是你给他找好队友,大家每周一起玩,有比赛有交流,自然就留下来了。” 今年的业余联赛有32支队伍参赛,年龄最小的队员7岁,最大的62岁,冠军奖金只有5000块钱,但是大家的参赛积极性特别高,还有一支队伍从内蒙古特意坐高铁过来参赛,队长说:“我们当地玩冰壶的人少,找不到对手,就等着每年这个比赛过来跟大家交流。” 现在很多做小众运动推广的人,都陷入了一个误区:把“破圈”等同于拉多少人来体验,花几十万做营销搞引流,但是用户体验完了就不管了,自然留不住,郑策的玩法其实特别朴素:不靠营销拉新,靠内容留客,先把爱好者聚起来,给大家提供交流的平台,把项目的社交属性发挥到极致,这才是小众运动长期发展的正确路径。 那天我离开体验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多,郑策还在给几个小孩纠正投壶动作,羽绒服挂在旁边的栏杆上,2013年亚太锦标赛的纪念徽章在路灯下亮得晃眼,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说想把陆地冰壶推广到更多三四线城市,那些地方没有真冰场,但是陆地冰壶不受场地限制,几千块钱就能买一套设备,学校、社区都能玩:“我想让全国的小孩,不管在哪,都有机会扔一次冰壶,说不定下一个奥运冠军就在里面。”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从来不是用奥运金牌堆出来的,而是看有没有更多的普通人能参与到体育运动里,有没有更多像郑策这样的人,愿意从领奖台走下来,走到普通人身边,把自己热爱的东西,传递给更多的人,小众运动的破圈路不好走,但是有郑策这样的人在,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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