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广州番禺大石的一片城中村球场做青训调研,38度的天把人工草皮晒得发烫,脚踩上去都能感觉到鞋底在发软,我站在树荫下还在不断擦汗,就看见球场中央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守门员训练服的老头,皮肤黑得像浸过桐油,正扯着嗓子给面前十几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纠正动作:“膝盖弯下去!再弯!对手射门的时候你别闭眼睛!”旁边的青训教练捅了捅我:“那就是黄洪涛,以前太阳神的国门,我们都叫他涛哥。”我当时愣了半天,我以为这种级别的前国脚,要么在俱乐部当高管拿高薪,要么在综艺上当嘉宾赚快钱,怎么会在这种连观众席都没有的城中村球场,晒得跟个农民工似的带小孩?
那天我跟黄洪涛在球场边的塑料板凳上聊了三个小时,喝了三瓶冰镇广州橙,聊到最后我突然明白:我们骂了这么多年中国足球不行,其实从来不是缺有天赋的小孩,缺的就是黄洪涛这种愿意坐冷板凳、愿意干“赔本买卖”的“笨人”。
站在越秀山门口的“羊城守护神”,他见过中国足球最纯粹的样子
只要是经历过甲A元年的老广州球迷,没人不知道黄洪涛的名字,1994年中国足球职业化第一年,24岁的黄洪涛是广州太阳神的主力门将,彼时的广州太阳神是甲A赛场上的“南派足球代表”,脚下活细、打法灵,而站在门线上的黄洪涛,就是全队最稳的“定海神针”。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1994年甲A联赛第8轮,广州太阳神主场对阵上海申花,当时范志毅正是巅峰期,身体壮得像头牛,远射点球都堪称一绝,上半场申花拿到点球,范志毅站在点球点前,整个越秀山体育场三万多球迷都鸦雀无声,黄洪涛半蹲在门线上,眼睛死死盯着范志毅的脚,范志毅助跑打门,角度极刁直奔球门右下角,黄洪涛整个人飞了出去,单掌把球扑出了底线,当时整个越秀山都炸了,球迷把手里的汽水、报纸、广州队的围巾都往场内扔,喊黄洪涛的名字喊了快五分钟,后来有记者问他当时怕不怕,他笑着说:“怕什么?我要是让他踢进去,对不起台下喊我名字的街坊。”
那个年代的足球,真的是纯粹到骨子里,黄洪涛跟我讲,当时他们队员工资才几千块,赢一场球全队的奖金加起来也就几万块,分到每个人手里不过几百块,但是踢完球全队骑着自行车去路边吃砂锅粥,球迷凑过来一起坐,给他们递烟递汽水,聊到半夜都没人走。“那时候我们踢球,真的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争口气,为了不让广州的球迷失望。”黄洪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我一直觉得,老一代球员身上那种“为城市而战、为球迷而战”的荣誉感,是现在很多金元足球时代出来的球员根本没有的,现在的球员年薪百万千万,踢输了球照样开豪车住豪宅,球迷骂两句还敢回怼,你让他们理解“对不起街坊”是什么感受?他们根本理解不了,黄洪涛这代人,是把足球刻进骨子里的,所以他后来选择走青训这条路,我一点都不意外,他心里那团火,从来没灭过。
放弃百万年薪扎进城中村球场,他当了15年的青训“傻子”
2008年黄洪涛正式退役,当时摆在他面前的选择特别多:广州本地一家中超俱乐部开出年薪120万的守门员教练offer,还有体育经纪公司找他当解说嘉宾,一年不用坐班就能赚几十万,甚至还有朋友拉他一起开足球主题的餐饮公司,说稳赚不赔,结果黄洪涛一个都没选,拿着自己攒了半辈子的积蓄,跑到番禺大石租了一片破球场,开起了青训营。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家里人跟他吵,朋友说他傻:“放着好好的钱不赚,去教小孩踢球?你知道搞青训有多烧钱吗?”黄洪涛不管,一开始他的青训营只有12个小孩,都是附近打工族的孩子,学费一个月才收300块,连场地租金都不够,他就自己掏工资补,有个叫阿明的小孩,父母是湖南来广州工地打工的,家里还有个弟弟,交不起学费,扒着球场铁丝网看了三天,黄洪涛当场就说:“你以后天天来,学费我给你免了,球鞋我给你买。”就这么练了9年,2019年阿明被广州城U17梯队选中,去报到的前一天,阿明的爸妈提着一篮子土鸡蛋和腊肉来找黄洪涛,扑通一声就要给他跪下,黄洪涛赶紧把人扶起来,说“这是孩子自己争气,我就是搭了把手,以后他要是能进国家队,记得给我发个消息就行”,去年阿明跟着U21队打联赛,第一次首发踢完就给黄洪涛发了个2000块的红包,黄洪涛没收,给他回了个消息:“把钱留着给你爸妈买点好的,你踢好球比给我发多少钱都强。”
最难的时候是2020年疫情,球场闭馆了快半年,没有学费收入,房东还要涨租金,青训营眼看就要撑不下去,黄洪涛偷偷把自己在越秀山附近的老房子抵押了,凑了几十万交了租金、给教练发了工资,这事他瞒了家里大半年,后来还是他爱人去办房产证才知道,我问他后不后悔,他挠挠头笑:“有啥后悔的?要是我那时候放弃了,营里这一百多个小孩去哪踢球?”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中国足球搞不好是因为没有足球人口,是因为小孩都不爱踢球,但是你去问问黄洪涛,他的青训营现在每年报名的小孩都排不上队,很多家长愿意把孩子送来,就是因为信得过他这个人,我们缺的从来不是爱踢球的小孩,缺的是愿意沉下心来教小孩的好教练,缺的是黄洪涛这种不图名不图利,就想给中国足球留点种子的人,那些天天喊着要“大力发展青训”的老板、官员,没几个能像黄洪涛这样,蹲在太阳底下给小孩系鞋带、擦伤口,自己吃15块钱的盒饭,给小孩买几百块的训练手套。
骂过足协怼过同行,他说中国足球的病根子不在球员,在大人
黄洪涛是出了名的“暴脾气”,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去年U15联赛曝出假球事件,有球队为了拿冠军,故意让小孩踢假球,黄洪涛直接在朋友圈开骂:“为了点奖金脸都不要了?教小孩踢假球的人,不配碰足球,也不配当人。”还有一次他带U12的队伍去外地打比赛,裁判明显偏哨,对方前锋禁区内手球破门,裁判居然判进球有效,赛后助理教练都气不过,要带着队员去找裁判讨说法,黄洪涛把他们拦住了,转头跟场上的小孩说:“你们记住,今天你们输的是比分,但是你们没输球品,以后不管你们踢到什么级别,都不能靠歪门邪道赢球,靠假球拿的冠军,送给我我都嫌脏。”后来那场比赛的裁判私下找他道歉,黄洪涛说:“你不用给我道歉,你给场上二十多个小孩道歉,他们那么认真踢了90分钟,你对不起他们的付出。”
我问他怎么看现在国字号队伍经常输球,他直接说:“别骂小孩,要骂就骂大人,你去看看现在全国的青训教练,有多少是正经持证的?有多少是连越位规则都搞不清楚就敢来教小孩的?还有那些青训比赛,假球黑哨一大堆,小孩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你能指望他们长大了踢好球?中国足球的病根子,从来不在球员身上,在我们这些大人身上,是我们没给小孩创造一个干净的踢球环境。”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现在谈足球改革,改来改去老是盯着国家队成绩,换教练、归化球员,钱花了不少,成绩反而越来越差,其实最该改的是青训的土壤,要是每个青训教练都像黄洪涛这样,把教孩子做人放在教球前面,把公平二字刻在心里,中国足球怎么可能出不来人才?
53岁还在守门,他说只要还跑得动,就会陪小孩踢下去
现在黄洪涛已经53岁了,膝盖有旧伤,阴雨天就疼得走不动路,但是只要在球场上,他永远是最拼的那个,上次我去他的青训营看开放日,他还亲自当门将给小孩当陪练,一个12岁的小孩射门势大力沉,黄洪涛扑球的时候摔在人工草皮上,胳膊都擦破了,爬起来还笑,说“你们这群小鬼脚头越来越硬了,再过两年我就守不住了”。
他现在的心愿特别简单:“我想在2035年之前,培养出一个能站在世界杯赛场上的广州籍门将,不管是男足还是女足,只要能站上去,我这辈子就值了。”现在他的青训营已经有300多个小孩了,每年都有3-5个孩子能进职业队梯队,还有2个小孩进了国少队,其中有个7岁的小女孩,特别喜欢守门,父母是开早餐店的,没时间送她来训练,黄洪涛每天早上顺路绕2公里去接她,免费教她,说以后要让她当中国女足的国门,小女孩现在还把黄洪涛的照片贴在铅笔盒上,说以后要像黄爷爷一样厉害。
走的时候我问黄洪涛,打算干到什么时候退休,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指着场上正在跑的小孩说:“等这群小孩里有人站到世界杯的赛场上,我就退休,不然我就一直守在这个球场上,给他们当陪练都行。”那天的夕阳特别红,落在他的背上,像给他披了一层金色的战袍,我突然想起三十年前,他站在越秀山的门线上,也是这么挺着腰板,挡着一次又一次的射门,以前他守的是广州队的球门,现在他守的,是中国足球的未来。
说实话,我之前对中国足球是挺失望的,男足输越南输泰国,各级联赛假球黑哨不断,我甚至觉得这辈子都看不到中国足球出头的那天,但是那次跟黄洪涛聊了一下午之后,我突然觉得,可能我们不用太急,总有一些人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做事,默默扎根,等这些在黄洪涛的球场上长大的小孩长起来,说不定中国足球就真的有希望了,我们总说要找中国足球的脊梁,其实脊梁从来不是那些拿高薪的国脚,也不是那些喊口号的官员,而是黄洪涛这样的“笨人”,他们不声不响,却托举着中国足球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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