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体育圈私下交流的时候,总喜欢把青少年训练梯队简称为“青d”,在我看来这三个字的分量重得很——它是所有职业联赛的人才蓄水池,更是一个国家体育事业的根,上周我去广州花都看一场全国性的U12足球邀请赛,坐在看台上晒了一下午太阳,却越看心里越凉:赛前奏国歌的时候,有个小球员偷偷撩起球衣擦眼泪,后来我才知道,他爸妈这次来就是要接他回家,说马上要升初中了,“再踢下去耽误学习,以后考不上高中这辈子就毁了”。 这句话我最近两年听得太多了,多到每次有人跟我吐槽“中国三大球怎么搞都搞不上去”的时候,我都想把这句话甩到他们脸上:当所有有天赋的小孩都要在“读书”和“打球”里二选一的时候,你能选到好苗子才是见了鬼。
12岁的“最佳射手”,把球鞋锁进了衣柜最底层
我认识老周5年了,他儿子周小宇是我见过最有足球天赋的小孩,7岁那年小宇第一次参加区里的少儿足球赛,就拿了最佳射手,站在颁奖台上抱着奖杯蹦得老高,脸都笑烂了,老周当天就咬咬牙给儿子买了双一千多的刺客足球鞋,小宇那阵子连睡觉都把鞋抱在怀里,说以后要进国家队,拿世界杯冠军。 小宇11岁的时候,省U12梯队来区里选人,教练一眼就看上了他,说这小孩球感好、跑位灵,好好练个五六年,肯定能踢上职业联赛,当时老周两口子开心得不行,专门请全队的教练和队友吃了顿饭,但是真到要办手续去省里集训的时候,老周却犹豫了。 他专门抽了个周末去省队的训练基地看了三天,回来跟我抽烟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说是边训练边读书,一周就上3节文化课,找的还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代课,上课就让小孩自己写作业,根本没人管,我问了里面的老队员,十个有八个连初中毕业证都拿不到,要是踢不出来,以后怎么办?” 老周的老婆是小学老师,态度特别坚决:“职业足球的成材率有多低你不是不知道,100个小孩里能出1个踢上中超的都算多的,剩下的99个怎么办?去当保安还是送外卖?我们普通家庭赌不起这个概率,还是好好读书最稳妥。” 两口子吵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拒绝了教练的邀请,小宇知道结果那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把那双擦得锃亮的刺客球鞋,放进了衣柜最底层的收纳箱里,还上了锁。 现在小宇在区重点读初一,上次我去老周家吃饭,看到他书桌上还压着当年拿最佳射手的照片,我问他还踢不踢球,他挠了挠头笑:“作业太多了,每周最多能在体育课踢半小时,不敢多玩,我妈说这次期末考不进年级前100,连电视都不让看。”老周在旁边抽烟,没说话,眼角红了。 我从来不觉得老周两口子功利,换做是我,我大概率也会做一样的选择,我们的青训体系从一开始就没给普通家庭留退路:你要走职业路线,就要脱离正常的教育体系,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万分之一的成材率”上,输了就是整个人生的滑坡,换做任何一个理性的家长,都不敢轻易把孩子的未来赌进去。
青训不是“掐尖游戏”,是给普通小孩留的一扇门
现在很多人搞青训的逻辑特别奇怪:上来就要挑最高的、跑得最快的小孩,挑出来就全封闭管理,一天练七八个小时,文化课能混就混,恨不得小孩三五年就能出成绩拿奖牌,这种“掐尖式青训”搞了这么多年,结果呢?职业联赛的人才缺口越来越大,愿意送小孩去练球的家长越来越少。 我去年去厦门海沧区的一所中心小学调研,他们的足球校队有40多个小孩,都是普通班级的学生,每天下午放学之后练1个半小时,周末打区里的联赛,所有训练都是免费的,教练是区足协派的持证职业教练,去年他们拿了全国小学生足球联赛的南方赛区亚军,队里有3个小孩被国内头部足校和职业俱乐部梯队看上了,但是家长都没有马上答应,统一的说法都是“先读完初中再说,要是到时候确实有天赋再走职业路线,就算不行,也不耽误考高中”。 那个小学的校长跟我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很多人觉得搞体育就是不务正业,但是我觉得体育是最好的教育,这些小孩在球场上摔了爬起来、输了一起扛,学会的团队合作、抗挫能力,比他们多考10分有用多了,我们搞校队不是为了培养职业球员,是为了让每个喜欢踢球的小孩都有地方踢,不用一上来就面临‘要么走职业要么别玩’的选择题。” 对比一下日本的青训体系我们就知道差距在哪里:日本每年的高中足球联赛,有超过4000所高中参加,决赛能坐满5万人的体育场,收视率比职业J联赛还高,很多知名职业球员都是从高中联赛里选出来的,比如本田圭佑,就是高中毕业后才进的职业队,人家根本不用从小就放弃学业,日本现在有60多万注册青少年足球运动员,我们呢?满打满算才1万多,这个基数差距摆在这里,你怎么跟人家比成绩? 我始终觉得,青训从来不是给少数有天赋的小孩办的精英训练营,它的底层逻辑应该是“扩大基数”:让所有喜欢运动的普通小孩,都能有免费的场地玩,有专业的人教,不用一上来就赌上自己的人生,只有当踢球的小孩从1万变成100万,你才能从里面选出足够多的好苗子,不然再怎么掐尖,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别让青训,变成有钱人才能玩的贵族游戏
更让我觉得无力的是,现在青训的门槛已经高到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了。 我之前问过国内几家知名足校的收费,一年的学费加训练费加食宿费,最少也要12万,要是经常外出打比赛,一年花20万都是常事,普通工薪家庭一年的可支配收入才多少钱?根本掏不起这个钱,还有很多地方的青训教练,收红包、要好处已经成了潜规则:你不给钱,就不让小孩上场,不给推荐到更高的梯队,去年我就看到一个新闻,沈阳的一个家长,为了让儿子进当地的U14梯队,前后给教练送了20多万,最后儿子还是被刷下来了,教练轻飘飘一句“你家孩子天赋不够”就把人打发了。 更可笑的是,现在很多地方申请青训经费,钱下来了都拿去建豪华的场馆、买进口的装备,但是真正给基层教练发的工资却少得可怜,我认识不少青训教练,一个月才拿三四千块钱,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怎么指望他花心思好好教小孩?还有很多教练根本不懂儿童心理,动不动就骂小孩,甚至体罚,很多小孩本来喜欢踢球,被骂两次就再也不想去了。 这次在花都看比赛的时候,我就亲眼看到一个教练在场边对着一个踢丢了单刀球的小孩吼:“你是不是没吃饭?蠢得像猪一样!”那个小孩当场就红了眼,下半场直接被换下去,坐在替补席上低着头哭了整整40分钟,结束之后我看到他爸妈接他,他第一句话就是“妈妈我不想踢球了”。 我一直觉得青训是具有公益属性的事,不能完全交给市场逐利,你把踢球打球的门槛抬得那么高,普通家庭的小孩根本玩不起,那些真正有天赋的穷人家小孩,连试训的机会都没有,你去看世界足坛那些球王,马拉多纳是阿根廷贫民窟出来的,罗纳尔多是巴西贫民窟出来的,要是放在现在我们的青训环境里,他们连一年十几万的学费都交不起,根本不可能被发现,现在很多人吐槽“我们14亿人怎么就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其实不是找不出,是那些会踢球的小孩,根本没机会走到你面前。
青训的根,是让小孩先爱上运动本身
我家楼下有个62岁的王教练,之前是省男篮的队员,退休之后就在社区的免费篮球场教小孩打篮球,不收一分钱,每天下午4点到6点,都有二十多个小孩来练,最小的才5岁,最大的12岁。 王教练教球从来不骂小孩,小孩投不进他就鼓掌,说“没事,再来一次,刚才姿势特别标准”,有时候还组织家长和小孩打友谊赛,输了的队伍要做10个俯卧撑,每次都闹得整个小区都能听到笑声,去年省U12男篮来招人,第一个就挑走了队里的一个小后卫,那个小孩爸妈是菜市场卖菜的,平时没时间管他,都是王教练每天顺路接他来练球,要是放在那些收费的俱乐部,他家根本交不起学费,早就被埋没了。 王教练跟我说:“我教了30多年球,见过太多好苗子被骂走的,小孩来打球本来就是来玩的,你一上来就给他一堆压力,要拿成绩要赢球,他肯定就不想玩了,你得先让他爱上打球,他才愿意花时间练,才有可能真的打好,现在的人太急了,恨不得小孩练半年就能拿全国冠军,哪有这么好的事?” 这句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我们现在搞青训太急功近利了,从上到下都盯着成绩,恨不得今天建个青训队,明天就能拿世界冠军,但是体育本身就是慢的,你得先有几百万个爱踢球爱打球的小孩,才能从里面选出几十个好的职业运动员,冰岛全国才37万人,但是注册的足球运动员有2万多个,平均每18个人里就有一个会踢球的,人家能进世界杯一点都不奇怪,我们14亿人,注册的青少年足球运动员才1万多,你怎么跟人家比?
这次从花都回来之后,我想了很多,现在大家都在喊“振兴三大球”“要从娃娃抓起”,但是抓青训从来不是喊喊口号,建几个豪华的青训基地,搞几个高规格的邀请赛就能成的,我们要解决的是真问题:怎么打通体教融合的通道,让小孩不用在“读书”和“打球”里二选一,就算最后走不了职业路线,也能正常升学,有个好的出路?怎么降低青训的门槛,给普通家庭的小孩更多免费的训练场地和专业的教练,让青训不再是有钱人的游戏?怎么改变现在急功近利的评价体系,让教练不再只盯着成绩,愿意花时间培养小孩对运动的热爱? 这些问题不解决,喊再多口号都没用。 上次我遇到周小宇,他跟我说,等这次期末考进年级前100,他爸爸就答应给他报一个周末的足球兴趣班,每周可以踢两次,他说他还是想踢球,就算当不了职业球员也没关系,就是喜欢在球场上跑的感觉。 我特别希望,等以后周小宇有了小孩,要是他的小孩也喜欢踢球,不用再面临他当年的两难选择,不用因为交不起学费被拒之门外,不用因为怕耽误学习就把心爱的球鞋锁进衣柜,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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