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周去静安区的老弄堂走亲戚,刚拐进巷口就听见熟悉的《申花队歌》飘出来,抬头看是开了30多年的王家烟纸店,老板王阿叔穿着洗得发白的95版申花球衣,正对着手机里的直播拍大腿:“汪海健这脚远射漂亮!”门口围了三五个乘凉的爷叔,手里攥着啤酒瓶跟着喊好,旁边穿校服的小囡举着盐水棒冰,球衣背后印着最新的11号马莱莱的名字,风一吹,店门口挂着的蓝色申花围巾晃得我眼睛发涩,原来30年过去,这抹蓝色从来没从上海的烟火气里淡过。
弄堂里的蓝白起点:我人生第一场球是蹭烟纸店的旧电视看的
我第一次知道“申花”两个字是1995年,那时候我才7岁,家里还没买彩色电视,整个弄堂只有王阿叔的烟纸店摆了一台21寸的长虹彩电,那年甲A申花夺冠的晚上,半个弄堂的人都挤在烟纸店门口,大人搬着小马扎,小孩钻在大人的腿缝里凑位置,我记得那天特别热,王阿叔把店里所有的光明冰砖都搬出来免费发,电风扇对着人群吹得呜呜响,电视里范志毅举着冠军奖杯往天上跳的时候,王阿叔手里的黄酒都洒了,半杯酒浇在我头顶上,黏糊糊的我当场就哭了,王阿叔拍着我脑袋笑:“小囡哭啥,这是申花的庆功酒,你沾了喜气以后说不定能进申花踢球!”塞给我两根盐水棒冰才把我哄好。
那天晚上弄堂里的人闹到半夜,有人把家里的脸盆拿出来敲,有人举着自己印的“申花是冠军”的红纸晃,我穿着我哥给我改小的盗版申花球衣,跟着大人们跑,把兜里的橘子皮当球踢,跑累了就蹲在台阶上数地上的啤酒瓶,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是越位,什么是战术,我只知道只要穿蓝白球衣的那群人赢了,整个弄堂的人都会开心,卖菜的张阿婆会给你多塞两把青菜,修自行车的李爷叔会免掉你五毛钱的打气费,连平时凶巴巴的班主任,第二天上课都笑着跟我们说“昨天申花踢得好,今天作业少留一半”。
后来我慢慢长大,才明白这抹蓝色为什么能让整座城市跟着疯:那时候的申花是真的有灵气,范志毅的横冲直撞,申思的任意球,祁宏的灵秀跑位,完全就是上海人性格的缩影——既有敢拼敢冲的韧劲,又有精打细算的巧劲,踢的是最赏心悦目的“海派足球”,我那时候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第一件正版申花球衣,穿去学校的时候全班男生都围过来摸,恨不得跟我换着穿,连隔壁班的女生都过来问“你这件申花球衣在哪买的,我要给我哥当生日礼物”。
很多人现在说中国足球没人看,说中超都是垃圾,我每次听见都想笑,他们根本没见过90年代的上海,周末的虹口足球场附近堵得水泄不通,连黄牛都敢拍着胸脯跟你说“我这票保真,假了我把我身上这件球衣吃下去”,散场的时候几万人顺着四川北路往回走,大家一边走一边唱队歌,路边的便利店老板会主动把冰镇可乐摆到门口,喊一句“申花球迷半价”,这种刻进市井烟火里的快乐,是熬夜看世界杯欧冠都比不了的——因为那是你家门口的球队,是和你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人,你说不定哪天逛个街就能偶遇刚训练完的球员,在面馆吃个面就能听见邻桌讨论下一场的首发阵容,这种真实的联结感,才是足球最本真的意义。
跌过谷底的蓝色:那些年我们一起蹲过的虹口退票口
当然申花这30年也不是一直顺风顺水,朱骏时期的混乱,后来的欠薪风波,甚至有好几次传出要解散的消息,我身边很多球迷都骂过“再也不看申花的球了”,但真到了比赛日,还是忍不住掏出手机刷比分。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2年,那时候申花欠薪欠了快一年,球员连伙食费都快出不起,外媒都报道说“中超老牌球队上海申花即将解散”,那场对阵山东泰山的比赛前,我和两个朋友本来约好去退票,走到虹口足球场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叠手写的蓝色手幅,上面写着“申花不落地,蓝魔不放弃”,看见我们拿着票往退票口走,她颤巍巍地站起来递手幅:“小伙子别退呀,我儿子以前最喜欢看申花球,现在在国外没法回来,我每次都替他来,球员们都还在场上拼呢,我们不能先跑啊。”她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说里面是她早上五点起来炖的腌笃鲜,想等比赛结束塞给球员,“我看新闻说他们吃不好,就想给孩子们补补,吃饱了才有力气踢球。”
我当时鼻子一下就酸了,把手里的三张票攥得紧紧的,拉着朋友就往检票口走,那场球申花全华班上场,所有人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补时阶段朱建荣头球破门,1:0赢了山东泰山,全场几万人喊“申花是冠军”喊到嗓子都哑了,我身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哥抱着头哭,说“我以为真的看不到申花了”,散场的时候我看见那个老奶奶站在出口,把保温桶递给出来的工作人员,嘴里还念叨着“让孩子们多吃点,别累着”。
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说过“不看申花”这种话,我知道很多人骂申花,说它踢过假球,说它管理层混乱,说它成绩起起伏伏拿不出手,但对我们这些看着申花长大的人来说,它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足球俱乐部了,它是我们整个青春的见证:你第一次跟喜欢的女生约会是在虹口足球场的看台,你刚工作发第一笔工资是买了申花的年卡,你失恋的时候在看台上跟着几万人一起骂喊,把所有的不痛快都喊出来,散场去旁边的小摊吃碗黄鱼面,第二天又能元气满满去上班。
我后来加了一个申花球迷群,群里什么人都有:开出租车的司机,医院的护士,刚上初中的学生,开公司的老板,平时大家在群里骂球员骂裁判,骂得比谁都狠,但是真到球队有困难的时候,比谁都齐心,去年申花球迷组织给山区的小学捐足球场,群里一喊,三天就凑了二十多万,有人捐几千,有人捐几十,还有个卖菜的阿婆捐了两千,说“我看了申花二十年,申花帮我们长脸,我们也帮别的小孩圆个踢球的梦”,你说这种感情,是一句“中超垃圾”就能否定的吗?
涅槃归来的蓝色:现在的00后球迷把申花徽章别在通勤包上
2023年久事接手申花之后,这支老牌球队终于缓过来了,先是拿了足协杯冠军,今年中超的成绩也一直排在前三,我最开心的不是成绩变好,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喜欢申花了。
我公司有个00年的小姑娘,之前根本不看足球,去年被朋友拉着去看了一次申花的主场,回来之后直接入了坑,现在每场比赛都不落,把申花的徽章别在自己的通勤帆布包上,加班到十点也要爬起来看集锦,上次申花踢国安,她带着脸贴去公司,上班的时候偷偷看直播,进了球捂住嘴不敢喊,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问她为什么会喜欢申花,她笑着说“我之前以为足球都是电视里离我很远的东西,那天去现场,几万人一起唱队歌,我旁边的阿姨给我递了一瓶冰可乐,说小姑娘第一次来吧,以后常来,我突然就觉得,这才是属于我们普通人的快乐啊,赢了一起喊,输了一起骂,不用装,不用端着,太爽了”。
上个月我去看申花对阵南通支云的比赛,旁边坐了一对年轻父子,小孩才7岁,穿的迷你款申花球衣,能准确说出所有首发球员的名字和号码,看见曹赟定上场的时候跳着喊“曹28!曹28!”,他爸爸说小孩刚上一年级,从会走路就带着他来看球,现在每天放学都要在小区踢半小时球,说以后要进申花当后卫,“我小时候跟着我爸看申花,现在我带着我儿子看,以后我儿子还要带他儿子看,申花就是我们家的传家宝”。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看中超了,都去看五大联赛了”,但你去虹口足球场看看,看台上来的年轻人比老头老太还多,散场的时候一排年轻人穿着申花球衣,骑着共享单车往地铁站走,边骑边唱队歌,路边的阿姨看见了都笑着给他们让路,还有一次我在陆家嘴的写字楼楼下看见,两个穿着西装的白领,趁午休的时候蹲在路边吃盒饭,两个人拿着手机看申花的集锦,边看边拍大腿骂“这球怎么能踢飞呢”,路过的人看他们,他们也不在乎,咧嘴一笑继续看。
你看,这就是申花的魔力,它不管你是年薪百万的高管,还是开出租车的司机,还是刚上学的小孩,只要你站在虹口的蓝色看台里,你们就是一样的人,你们的快乐和难过都是一样的,不用看身份,不用看地位,只要喊一句“申花加油”,就是自己人。
蓝色是上海的另一种底色:申花是整座城的青春注脚
我现在每次回老弄堂,王阿叔的烟纸店已经改成了菜鸟驿站,但门口还是挂着那件洗得发白的95版申花球衣,旁边还挂着他孙子的青训队球衣,他孙子现在在申花青训营踢后卫,每次放假回来都要给王阿叔带全队的签名照,王阿叔现在看球还是会拍大腿,还是会骂球员踢得臭,但是骂完了还是会笑着说“这群小囡已经踢得不错了,比我们那时候强”。
很多人说上海人精明,说上海人不团结,但你只要去过一次申花的主场,你就知道上海人的团结是刻在骨子里的:平时大家各自过各自的小日子,关上门过自己的小生活,但是遇到共同的信仰,比谁都齐心,去年上海疫情的时候,申花球迷自发组织了志愿者队,几百个人穿着蓝色的申花外套,给独居老人送菜送药,群里一喊缺人,几分钟就报满了,大家都不说自己的名字,就说“我是蓝魔的”,还有去年申花拿足协杯冠军的时候,南京路上好多球迷穿着蓝色球衣游行,警察都笑着给他们让路,路边的便利店老板免费给球迷送矿泉水,说“你们为上海长脸了,这水我请”。
我经常想,我们喜欢申花到底是喜欢什么?不是喜欢它拿多少冠军,不是喜欢它有多厉害,是喜欢它陪我们走过的这30年,是喜欢它高峰的时候不飘,低谷的时候不放弃的那股劲,是喜欢它和我们这座城市的气质一模一样:能享受最好的,也能承受最坏的,不管遇到多大的坎,咬咬牙都能跨过去,跨过去之后还是笑着过日子。
上周我带刚上小学的侄子去看球,进场前给他买了一件迷你款的申花球衣,他穿在身上蹦蹦跳跳的,跟着旁边的大人一起喊“申花加油”,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30年前蹲在烟纸店门口蹭电视看的自己,原来这抹蓝色真的是会传承的,不管再过10年还是20年,只要虹口的蓝色海洋还在,只要弄堂里的加油声还在,我们这些蓝魔就会一直跟着申花走下去,因为它从来不是一个俱乐部,它是我们的青春,是我们的家,是刻在上海骨子里的蓝色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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