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云南保山出差,工作结束后绕去老城的青石板街闲逛，隔着半条街就听见老棋社里传来棋子磕在棋盘上的脆响，不像平时常见的密胺棋子那样哐当刺耳，是沉钝、温润的“嗒”一声，像雨打在老梧桐叶上，推门进去就看见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背心的陈守义老爷子，正捏着颗白子悬在半空，阳光斜斜扫过他手里的棋子，竟然透出半透亮的琥珀色，落子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指节晃了晃，棋子落在盘上却纹丝不动。 那是我第一次亲手摸到永子，也是第一次懂了老棋迷嘴里说的“落子生根”，从来不是什么玄学。
第一次摸永子，我懂了老棋迷说的“落子生根”不是玄学
那天我凑到老爷子桌边看了半盘,忍不住问他这棋子是不是玉石做的，老爷子抬头笑，把手里的黑子递到我手里：“你摸摸，比玉石舒服。” 我接过来的第一反应是沉，比我平时用的密胺棋子重了至少一倍，夏天我手心容易出汗，捏着普通棋子总滑溜溜的，这颗黑子却温温的，一点不粘手，对着光看边缘还泛着点墨绿的柔光，老爷子说这就是保山传了几百年的永子，原料就是本地的玛瑙、琥珀、翡翠碎料，加上石英石和老配方的药料，在1200多度的炉子里融成浆，老工匠靠手劲一滴一滴滴在铁板上成型，打磨、抛光全靠手工，一颗合格的永子，误差不能超过0.5毫米，拿在手里转一圈，厚薄均匀，放在棋盘上绝不会晃。 那天老爷子拉着我下了半盘，我平时下野路子棋习惯了，落子快、悔棋也快，第一颗子刚放下去就觉得下错了，手指刚碰到棋子想拿起来，就被老爷子按住了：“小姑娘，捏过永子的人都知道，落子就不能悔，这棋子沉，你拿起来的时候就得想好，放下去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我脸一红，那天半盘棋下了快一个小时，我中盘投子认负的时候，后背竟然出了薄薄一层汗，不是累的，是每一步都走得格外郑重，从来没有下棋这么专注过。 老爷子跟我说，永子在明朝就是贡品，皇帝赐给大臣的永子，比金银珠宝还金贵，抗战的时候老配方差点丢了，好几代工匠找了几十年，才把配方凑齐，现在烧永子的工匠，还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每天在炉边站十几个小时，滴几百颗棋子，能选出来的合格品不过几十颗，我后来特意去保山的永子博物馆看过，展柜里摆着清朝传下来的老永子，过了上百年，棋子还是润的，一点没有发黄变乌，讲解员说只要不摔碎，永子能传好几代，爷爷的棋子能传给孙子，孙子的棋子还能往下传，“永子永子，就是永远能用的棋子”。 那天从棋社出来我特意买了一副入门款的永子，放在背包里带回来，现在每次心烦的时候我就拿出来摆两盘，捏着凉温的棋子，心不知不觉就静下来了，我以前总觉得，体育项目的道具不过是个工具，直到摸到永子才明白：好的体育用具，本身就是有灵魂的，它会悄悄约束你的行为，提醒你对这项运动、对坐在你对面的对手，抱有最基本的尊重。
别只把永子当文玩，它是中国围棋体育精神最具象的载体
这两年永子的名气越来越大,我刷短视频的时候经常看见有人把永子当文玩晒，包浆、盘玩，甚至还有人炒永子的收藏价，一副名家做的永子能卖好几万，每次看见这种内容我都有点不舒服：永子从发明出来那天起，就是用来下棋的，它首先是体育竞技的用具，其次才是工艺品、收藏品。 去年我采访过一个12岁的围棋冲段少年林星宇，家在云南曲靖的一个小县城，爸妈都是打工的，他从7岁开始学棋，平时用的就是10块钱一副的塑料棋子，捏的时间长了边缘都磨白了，去年他去参加云南省少儿围棋锦标赛，拿了U12组的冠军，奖品就是一副官方定制的永子，他当时捧着棋子站在领奖台上，眼泪啪嗒就掉在棋子盒上。 后来我去他家采访，他把那副永子擦得干干净净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平时训练都舍不得用，只有打重要的网络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他跟我说：“姐，我以前下棋总慌，尤其是快到读秒的时候，落子手都抖，但是捏着永子的时候，就觉得特别稳，好像手里捏的不是棋子，是我练了这么多年的棋感，上次冲段赛最后一盘，我半盘都落后，捏着永子算了3分钟，最后找出了对手的断点，赢了之后我手里的永子都被我捏热了。”现在林星宇已经定段成功，去了北京的围棋道场，他说那副永子他一直带在身边，每次输了棋就拿出来摸一摸，就想起当初在小县城的出租屋里，用塑料棋子打谱的日子，“永子沉，就提醒我不能飘，路要一步一步走，子要一步一步下”。 去年围甲联赛保山专场，用的就是定制的永子，柯洁赛后采访的时候特意提到了这副棋子：“我小时候在云南学棋就用过永子，这次拿起来还是熟悉的重量，落子的时候心里特别踏实，本来那盘我形势很危险，但是捏着永子就觉得不急，慢慢找机会，最后居然逆转了。” 我一直觉得，围棋作为一项传统体育项目，它的精神从来不是“赢”这么简单，是“落子无悔”的担当，是“三思而后行”的稳妥，是“胜不骄败不馁”的心态，而这些精神，都被具象成了永子的重量、温度、质感，你捏着它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地沉下心，不会毛毛躁躁地落子，不会随随便便地悔棋，这才是永子存在的意义：它不是用来摆在家里当装饰品的，是要落在棋盘上，陪着棋手经历每一场胜负的。
从皇家贡品到普通人的棋盘常客，永子藏着当代体育的破圈密码
以前很多人觉得永子贵,普通人买不起，我查过价格，现在入门款的永子只要一百多块钱，比一副好点的密胺棋子贵不了多少，去年我家楼下的社区体育中心申请了体育惠民资金，给老年围棋班换了20副入门永子，以前棋室每天只有五六个人来，现在每天开门就满座，晚来的人都要站着等位置。 住在我家对门的张桂兰阿姨，以前根本不会下棋，退休之后每天就在家刷短视频，去年社区开围棋班，她本来是凑热闹去的，摸了一次永子就爱上了，她跟我说：“以前总觉得围棋是知识分子玩的，我一个老太太哪会啊，但是那天一摸那个棋子，温温的，夏天不粘手，冬天也不冰，我就想着试试，现在每天去棋室下两个小时棋，比在家刷手机有意思多了，上个月我还去参加区里的老年围棋赛，拿了三等奖呢！” 现在很多年轻人开的茶室、露营基地，都会摆上一副永子，朋友聚会的时候围坐在一起下两盘，不用比胜负，就是消磨时间，我上次去露营就碰到一群95后，摆着棋盘下永子，下错了就喝一口冰可乐，嘻嘻哈哈的，一点没有平时大家印象里围棋的严肃感，其中一个小姑娘跟我说：“我之前觉得围棋特别难，特别高冷，但是上次在朋友家摸了一次永子，觉得这个棋子摸着特别舒服，就特意去学了基础规则，现在也能下两盘，不为了当高手，就是下班之后下两盘，感觉整个人都静下来了，比打游戏解压多了。”这么多年，经常有人问我，传统体育项目怎么破圈？怎么让年轻人愿意参与？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搞流量营销，请明星代言，搞花里胡哨的跨界活动，但是永子给了我们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真正的破圈，从来不是靠营销，是靠体验，你不用跟年轻人说围棋有多少年的历史，有多么深厚的文化底蕴，你只要把永子放在他手里，让他摸一摸那个质感，听一听落子的脆响，他自然就愿意坐下来，学一学规则，下两盘试试。 全民健身从来不是要所有人都变成专业运动员，是要让大家愿意参与到运动里来，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永子就是最好的纽带：它没有门槛，不管你是世界冠军还是退休老太太，不管你是业余5段还是只会下五子棋，只要你捏起永子，就能感受到这项运动的魅力，这才是传统体育项目最好的传承。
落子无悔，永子给当代人的体育启示远不止棋盘上
这两年我身边的人好像都越来越“卷”，跑个步要比配速，健个身要比举多少重量，就连下棋都要比多久能升段，好像只要慢一点，就输了，我以前也是这样，跑半马总想着要破2，每天加量训练，最后把膝盖跑伤了，养了三个多月才好，那时候我每天在家没事干，就拿出从保山带回来的永子，自己跟自己下棋，刚开始下的时候还是急，总想快点赢，落子快，输的也快，后来慢慢摸出了门道，捏着永子的时候多等30秒，多算两步，赢的概率反而高了。 后来膝盖好了之后我再去跑步，再也不盯着配速表看了，每次跑5公里，慢慢跑，看见路边的花好看就停下来拍张照，碰见遛狗的邻居就聊两句，反而跑得更舒服了，膝盖也再也没疼过，那时候我才明白，永子教给我的，从来不只是下棋的道理，是生活的道理：我们总想着快点抵达终点，但是却忘了，每一步走得稳，比走得快重要多了。 上个月我又去了保山，特意去老棋社找陈老爷子，他正蹲在棋社门口的台阶上，教几个留守儿童下永子，几个小孩捏着棋子，眼睛亮晶晶的，落子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放错了位置，老爷子说，现在很多小孩一有空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但是只要把永子放在他们手里，捏两下，他们就愿意坐下来学，“这棋子有魔力，握着它，心就静了”。 那天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阳光还是像去年那样，斜斜扫过棋盘，棋子落在楠木棋盘上的脆响，还是那么好听，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永子能传几百年，从来不是因为它贵，也不是因为它是皇家贡品，是因为它把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浪漫和哲学，都揉进了这么一颗小小的棋子里：落子要稳，错了要认，赢了不飘，输了不馁，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没有悔棋的机会，也不用后悔。 永子永子，哪里是永远的棋子啊，是永远的体育精神，是永远的处世道理，它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古董，是落在我们每一个人的棋盘上，落在我们每一步选择里的，最踏实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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