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在冰场摔哭的混血小孩,曾以为自己根本不是花滑的料
陈伟群的父母都是上世纪80年代从中国移民到加拿大的,父亲陈灿赐是香港移民,做IT工程师,母亲顾美月来自广州,是一名营养师,他和花滑的缘分完全是个意外:比他大两岁的姐姐从小喜欢花滑,父母每周都要送姐姐去冰场训练,没人照看的陈伟群就被一起带到冰场,4岁那年被父母塞了一双冰鞋,硬拉上了冰。
“我第一次上冰摔了不下20次,冰鞋磨得脚踝生疼,我哭着说再也不要碰冰了。”陈伟群后来在自传里回忆,一开始家里本来是想培养姐姐走职业路,他只是个“陪读的”,教练也说他平衡感差,学动作比姐姐慢半拍,不是吃花滑这碗饭的料,7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多伦多本地的儿童花滑比赛,整套动作摔了三次,下来之后直接躲在观众席的柱子后面哭,说什么都不肯再参加颁奖礼。
那天父亲没有骂他,也没有逼他回去领奖,只是去便利店给他买了一杯加了棉花糖的热巧克力,蹲下来和他说:“我数了,你上次上冰滑5米就摔,今天滑完整套节目才摔了三次,已经进步很大了,你要是真的不喜欢,我们以后就不来了,要是还想试试,爸爸就陪你接着练。”
陈伟群捧着热巧克力想了半天,抹掉眼泪说“我还想滑”,从那天起,他就成了冰场到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人,为了练平衡感,他每天在家站半小时平衡垫,脚踝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创可贴一天要换三四次;为了练力量,10岁的他每天跟着父亲跑3公里,冬天加拿大零下十几度,父子俩裹着羽绒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父亲就给他讲自己刚移民的时候打三份工、住地下室的故事,告诉他“没有什么事是熬不过来的”。
我身边很多家长聊起体育生,总觉得“天赋决定一切”,但陈伟群的故事其实刚好戳破了这个误区: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所有看上去毫不费力的天赋,背后都是无数个没人看见的凌晨,和摔了无数次之后爬起来的坚持,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没有天赋”,其实只是还没熬到天赋兑现的那天而已。
把“瑕疵”变成个人标签,他重新定义了男子花滑的美感
陈伟群刚进入成年组的时候,刚好赶上男子花滑的“难度爆炸期”:越来越多的运动员开始练四周跳,大家都在拼谁的跳跃难度高、谁的周数足,滑行和艺术性成了次要的加分项,和同期的选手比,陈伟群的跳跃天赋不算顶尖,甚至早期经常出现落冰不稳的问题,很多人劝他:“你别练那些没用的滑行步法了,多跳几个四周,成绩自然就上去了。”
但陈伟群偏不,他特意找了速滑教练学基础滑行,找冰球运动员学变刃技巧,每天比别人早一个小时到冰场,什么难度动作都不练,就练最基础的压步,一练就是100组,冰场的看门大爷蒂姆和他熟得不行,每天早上5点半就提前给他开门,还会给他留一杯热咖啡,说“我看了十几年小孩滑冰,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死磕基础的”。
这份死磕最终给了他回报,2011年莫斯科世锦赛,陈伟群滑了整套《莫扎特A大调协奏曲》,步法和滑行衔接全部拿到了裁判的满分,最终以总分280.98分的成绩拿到了自己第一个世锦赛冠军,这个分数比第二名高出了20多分,打破了当时的世界纪录,赛后有个干了30年的老裁判说:“我第一次见有人能把最基础的压步滑得像艺术表演,他的冰刀就像长在冰上一样,刃的控制精准到毫米。”
从2011到2013年,陈伟群连续拿了三届世锦赛冠军,成了男子花滑界当之无愧的“统治者”,他的滑行也成了花滑界的教科书,直到现在,很多教练教小队员滑行的时候,还会放陈伟群的比赛视频当范本。
我至今还记得2014年索契冬奥会守在电脑前看他比赛的场景,那时候我刚上高二,前一周的期末模考排名掉了30多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好几次,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那天陈伟群滑的是《流浪者之歌》,最后一个四周跳落冰的时候稍微晃了一下,最终总分比羽生结弦少了1.22分,拿到了银牌,我以为他会难过,结果镜头扫到他的时候,他正笑着和教练击掌,还主动走到羽生身边拥抱他,说“你滑得比我好,这个金牌你应得的”。
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我训练的时候这个跳跃摔过无数次,今天我把所有的动作都完成了,只是有一点点小瑕疵,这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最好的表现了,我为自己骄傲。”那天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突然就想通了: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要拿到第一才算数,你拼尽全力之后的坦然,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现在很多人看竞技体育,总陷入“唯金牌论”的误区,好像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者,但陈伟群的存在其实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的本质从来不只有输赢,那些你对美感的追求、对原则的坚持、面对失败的坦荡,最终都会变成你身上最闪亮的标签,比任何一块金牌都要长久。
脱下赛服的“冠军教练”,想让更多人感受到踩冰的快乐
2018年平昌冬奥会拿到团体金牌之后,27岁的陈伟群宣布退役,很多人以为他会进娱乐圈,或者当解说员赚快钱,但他却选择了最“笨”的一条路:开俱乐部,当教练,从最基础的教小孩滑冰开始做起。
他带队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许逼孩子跳难度,先把滑行练扎实了再说,去年有个采访拍到他带10岁的华裔小队员林恺训练,小孩怕跳两周半,站在起跳点哭了10分钟不敢跳,陈伟群也不催,把冰刀套一摘,陪小孩在冰上玩了半小时“冰上抓人”的游戏,等小孩玩得满头大汗放松下来了,他才说:“你刚才追我的时候跳的那一下,高度已经够两周半了,要不要试试?就当玩了,摔了也没事,我在旁边扶着你。”那天小孩一次就跳成了,下来之后抱着陈伟群蹦了半天。
现在陈伟群带的最有名的弟子是日本花滑名将键山优真,2022年北京冬奥会键山优真拿到男子单人滑铜牌,滑行风格和陈伟群如出一辙,赛后键山优真说:“教练从来不会逼我必须拿什么名次,他告诉我,滑冰首先要自己开心,其次要滑得好看,最后才是难度和成绩。”
除了带职业队员,陈伟群还在多伦多的俱乐部开了公益花滑课,专门给低收入家庭的小孩免费上课,他说自己小时候父母为了给他交冰费,打了三份工,省吃俭用了好几年,他知道很多喜欢滑冰的小孩负担不起昂贵的训练费,他想帮这些孩子圆一个冰上的梦,去年他来上海参加花滑训练营,有个12岁的小粉丝脚扭了没法上冰,特意坐了两个小时的地铁过来找他签名,陈伟群不仅给他签了名,还把自己参加2014年冬奥会时穿的签名冰鞋送给了他,还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说“等你脚好了,我们视频,我教你滑步法”。
现在的陈伟群,早就没有了当年“世界冠军”的锋芒,他平时没事就带着妻子和5岁的儿子去家附近的冰场滑野冰,儿子滑得歪歪扭扭的,经常摔屁股墩,他也不催,就跟在后面扶着,有人问他会不会让儿子走职业花滑的路,他笑着说:“他喜欢就滑,不喜欢就当玩,不用非要当冠军,能感受到滑冰的快乐就够了。”
我特别喜欢他现在的状态,很多运动员退役之后都摆脱不了“冠军”的枷锁,要么活在过去的荣誉里,要么拼命想证明自己离开赛场也能成功,但陈伟群却活得特别通透:他知道自己热爱的从来不是“冠军”这个头衔,而是冰本身,所以他愿意蹲下来,牵着一个个小孩的手,把自己从冰上得到的快乐,再一点点传给下一代人。
冰上的诗意,从来都不止在领奖台上
去年陈伟群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段视频,没有配乐,没有观众,也没有裁判,他穿着普通的训练服,在空无一人的冰场上滑了一段即兴的步法,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照在他身上,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清晰可见,他滑得特别放松,脸上的笑容和当年那个7岁摔了哭、抹掉眼泪说还要滑的小孩一模一样,下面有个评论特别戳人:“你看,真正爱冰的人,就算没有比赛,也会一直滑下去。”
这些年我们看过太多体育明星的故事,有人拿了冠军之后飘了,有人输了比赛之后一蹶不振,很少有人能像陈伟群这样,赢的时候光明磊落,输的时候坦荡大方,退役之后还能沉下心,做最基础的推广工作,他身上既有华人刻在骨子里的勤奋和坚韧,也有西方文化里的开放和坦然,他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原来一个人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比拿多少冠军都要重要。
我经常听到身边的人说,现在的体育太功利了,大家都在拼成绩、拼流量,没有人在乎体育本身的快乐,但陈伟群的故事其实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样本:不管大环境怎么样,你总可以选择守住自己的初心,你可以为了目标拼尽全力,也可以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你可以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欢呼,也可以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把热爱传下去。
前段时间看到陈伟群的公益课又招了20个新的小孩,最小的才4岁,和他第一次上冰的年纪一样,视频里的小孩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训练服,滑得歪歪扭扭的,陈伟群站在中间,牵着两个小孩的手,慢慢往前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特别温暖的画。
我想,这才是体育最好的传承吧,从来不是靠领奖台上那几个站在顶端的人,而是靠一代又一代的人,把自己从冰上得到的力量和快乐,再一点点递给后来的人,而陈伟群的冰上人生,也从来不是只有冠军这一个注脚,他的坚持、他的坦荡、他对热爱的赤诚,早已经变成了最珍贵的礼物,留给了整个花滑界,也留给了每一个喜欢他的人。(全文37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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