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我在济南省体看CBA夏季联赛,坐的位置离山东队替补席只有三米远，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场上跑的年轻小孩，是蹲在边线旁递水的李敬宇，他穿了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浅灰色教练服，领口别着磨掉漆的山东高速队徽，鬓角居然已经冒了几根白头发，场边二层有老球迷扯着嗓子喊“敬宇！上来投一个啊！”他抬头眯着眼笑，摆了摆手，手腕上还戴着当年打球时习惯戴的黑色腕带。
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好像一下子回到了15年前的高中食堂，整个屋子的人挤在破电视前，看着17岁的李敬宇迎着朱芳雨的防守投进压哨三分，把比赛拖进加时，所有人拍着桌子喊“小李飞刀！”的样子，15年过去，飞刀入鞘，可属于李敬宇的山东篮球故事，从来没写完。
17岁一鸣惊人，“小李飞刀”是济南球场上最准的青春符号
2008年李敬宇刚升上山东黄金一队的时候,整个CBA都没几个刚满17岁就能打上轮换的锋线球员，他个子高、出手点也高，三分球弧线平得像箭，沾筐就进，新秀赛季场均就能拿8.8分，三分命中率超过41%，全联盟都知道山东队出了个不要命的神投手。
我那会读高二,学校里打球的男生几乎一半都在学李敬宇的投篮姿势，我同班同桌阿凯是个狂热的山东球迷，为了复刻李敬宇的出手速度，每天中午不吃饭，抱着球在操场投200个三分，投到手腕肿了就贴个膏药继续，高二下学期我们打济南市高中联赛，决赛最后5秒我们落后2分，阿凯在左侧45度角接传球，顶着两个人的防守跳投，球擦着篮筐前沿滚进去的时候，整个场边的人都在喊“小李飞刀！”后来阿凯拿了那届赛事的三分王，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我偶像就是山东队的李敬宇，我这投篮都是跟他学的”。
现在回头看2012-13赛季的山东队，还是会觉得那是济南球迷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杰特控场，丁彦雨航冲筐，陶汉林在内线硬凿，最外面站着的就是李敬宇，只要球传到他手里，所有人都觉得“这球有了”，那年常规赛打北京，最后3秒山东队还落后2分，杰特突破分球给到埋伏在底线的李敬宇，他迎着朱彦西的封盖直接出手，球空心入网的那一刻，我正在食堂吃饭，整屋子的人拍桌子摔饭盒，站着喊了足足两分钟，楼下的保安都跑上来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那年山东队一路打进总决赛，虽然最后输给了如日中天的广东队，但在很多老球迷心里，那支敢打敢拼的青年军，比后来很多拿了冠军的球队都更亲。
我后来认识了当时山东队的跟队记者,他说李敬宇的“准”从来不是天赋，是练出来的：“那会全队训练结束都走了，就他一个人留在球馆加练300个三分，有时候投到场馆关灯，管理员赶人他才走，赢球了练，输球了更练，你以为‘飞刀’的名号是白来的？都是一球一球磨出来的。”那会我就觉得，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的成绩归结于天赋，可那些看起来毫不费力的命中，背后都是你看不见的、成千上万次的重复，普通人的生活其实也是一样，哪有什么天生的擅长，不过是愿意比别人多花点笨功夫而已。
出走又归来，篮球场上的选择从来没有“对不起”
2017年李敬宇转会山西的消息出来的时候,山东球迷圈吵翻了天，很多人骂他“忘本”“为了钱走”，贴吧里甚至有人把他的球衣照片烧了，说再也不看他打球。
我当时也有点难受,直到后来看他代表山西第一次回山东打客场，那场球他拿了24分，投进6个三分，帮山西赢了比赛，终场哨响的时候他没有和队友庆祝，转身对着山东队替补席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起身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现场有球迷嘘他，他低着头走回替补席，连头都没抬，后来看采访他说，那会走不是因为钱，是当时丁彦雨航正处在巅峰，同位置还有好几个成熟球员，他的出场时间被压缩得厉害，“我才26岁，我想打球，不想一直坐板凳”。
那场比赛我在现场,旁边坐了个60多岁的老球迷，之前在球迷群里骂李敬宇骂得最凶，说他是“山东的叛徒”，那天李敬宇鞠躬的时候，我看见他把举到一半的“李敬宇滚出山东”的牌子悄悄收了起来，叹了口气说“其实只要他能好好打球，去哪都行”，2019年李敬宇官宣回归山东的时候，主场首秀全场球迷齐声喊“小李飞刀欢迎回家”，他上场第一个回合就接队友传球投进了三分，挥拳庆祝的时候，我看见之前那个老球迷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敬宇，回家就好”。
我后来和那个大爷聊过,他说自己后来想通了：“咱不能道德绑架孩子啊，职业球员打球的日子就那么十几年，谁不想多上场打几年？他又没做对不起山东的事，出去闯了两年，想回来就回来呗，咱山东的家门永远给孩子开着。”你看，球迷的感情从来都是最实在的，你有没有真心对待篮球、对待喜欢你的人，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很多球迷总喜欢把球员的转会说成“背叛”，但我始终觉得，体育里的忠诚从来不是要求一个人一辈子待在一支球队，而是你在场上的每一分钟，都拼尽了全力，对得起穿的那件球衣，这就够了。
回归之后的李敬宇状态依旧稳,2020-21赛季他场均能拿12分，三分命中率还是稳定在40%以上，不管是打首发还是当第六人，上场就能得分，从来没有怨言，有一场打浙江，他崴了脚，一瘸一拐地还投进了两个关键三分，赛后采访他说“既然回来了，就得给家乡球迷一个交代”。
脱下球衣穿上教练服，他把“飞刀”的魂传给了下一代
2022年李敬宇官宣退役,转任山东队助理教练，专门负责年轻球员的投篮训练，很多人说他可惜，才31岁就退役，职业生涯连个总冠军都没拿过，多少有点遗憾，但我知道，他只是换了个位置，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而已。
去年休赛期我去山东队基地采访,刚好碰到李敬宇带年轻球员练投篮，19岁的新秀陈玖璋投丢了三个球，他站在旁边手把手给改动作：“你出手的时候手腕再压一点，别着急，你看我当年的投篮日记，我刚打联赛的时候，连续三场三分球10投1中，那会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不会打球了，慢慢来就行。”后来陈玖璋新秀赛季三分命中率就超过了40%，采访的时候他说自己最感谢的就是李敬宇：“宇哥每天都陪着我加练，把他十几年的投篮笔记都给我了，上面记着他遇到每一种防守的应对方法，连打哪个队该怎么调整手感都写得清清楚楚。”
去年夏天我朋友开了个青少年篮球训练营,想请李敬宇来给小孩上节课，本来以为他要带队训练没时间，没想到他一口就答应了，当天刚从外地打热身赛回来，坐了6个小时高铁，没吃饭就直接去了训练营，穿着运动鞋陪20多个10岁左右的小孩练了两个小时投篮，有个小孩天生弱视，投球总是偏，李敬宇蹲在地上给他调了半小时姿势，还陪他投了20个球，最后小孩投进第一个三分的时候，他比小孩还开心，把自己当年打联赛穿的签名球鞋送给了小孩，说“只要你喜欢投，就一定能投准”，结束之后我朋友要给他劳务费，他直接拒绝了：“给孩子们上课要啥钱，你把这些钱买点好的篮球和护具，给条件不好的小孩免点学费就行。”
现在李敬宇还经常在抖音上发教普通人投篮的短视频,没有花里胡哨的技巧，都是最实用的基础动作，粉丝问他“宇哥你为啥不直播带货啊，很多球员退役了都直播卖货”，他说“我就想多教教大家投篮，让更多人喜欢篮球，这就够了，钱够花就行”。
我有时候也会想,我们看体育比赛，总习惯把目光放在那些拿冠军的明星身上，好像没拿过冠军的运动员，职业生涯就是失败的，但李敬宇这样的球员，难道不值得被记住吗？他17岁一鸣惊人，陪山东男篮走过最低谷的日子，出走又归来，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家乡球队，退役之后又把自己的本事传给下一代，给喜欢篮球的小孩当引路人，他没有拿过总冠军，可他投进的那些绝杀，陪我们度过的那些放学回家看球的日子，给小孩上的每一节投篮课，都比冷冰冰的冠军奖杯更有温度。
上次见李敬宇,我问他有没有觉得职业生涯有遗憾，他笑了笑说：“遗憾啥啊，我从小就喜欢篮球，打了十几年职业球，有那么多球迷记得我，现在还能天天和篮球打交道，还能教小孩打球，这不比拿冠军幸福多了？”
是啊,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而已，那些滚烫的、真实的、和我们普通人的青春绑在一起的记忆，那些愿意沉下心来给下一代铺路的普通人，才是篮球最动人的地方，就像李敬宇，他永远是济南球场上那个最准的“小李飞刀”，永远是山东球迷心里，最亲的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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