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旧东西翻出了2012年首钢夺冠那天在五棵松门口买的纪念T恤,胸口印着“北京是冠军”五个字,洗得都发白了,我媳妇说扔了吧,占地方,我想了想还是叠好塞回了衣柜最上层,搁别的东西可能就扔了,但这玩意儿跟我小时候打球磨破的那双回力鞋一样,是北京篮球给我留的印儿,擦不掉,也扔不了。
我从小在北京西城长大,对篮球的最初印象不是电视里的NBA,而是胡同口老槐树上钉的那个用自行车轱辘圈缠的简易篮筐,还有放学之后半条胡同的男孩凑在一起抢球的喧闹,打我记事起,“走啊,打球去”就是北京男孩之间最管用的招呼,不管是穿校服的学生,还是光膀子的大爷,只要往球场上一站,就没了年龄身份的差别,只有队友和对手,只有输和赢,这么多年过去,我也跑遍了北京大大小小的球场,见过了太多和篮球有关的故事,越来越觉得:北京篮球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体育符号,它早就长在了四九城的烟火里,成了刻在北京人骨血里的浪漫。
从胡同露天场到城市球馆,北京篮球的根扎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前阵子去东单打夜赛,碰到了住崇文门的张哥,今年52,球龄快40年了,跑起来膝盖已经有点不利索,但是投篮准得离谱,连着进了三个三分之后,他蹲在场边喝北冰洋,跟我聊起了小时候打球的事儿。
“我小时候哪有什么正经球场啊,胡同口老槐树钉个自行车圈就是篮筐,地面是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跑起来都怕崴脚,就这还得抢位置,放学晚十分钟就占不上场了。”张哥说,那时候他们打球没什么规则,也没有裁判,打输了的那拨人要去胡同口小卖部给赢的买北冰洋,钱不够就买一瓶大家轮着喝,汽儿冒到鼻子里呛得直咳嗽,但是心里爽得不行,后来胡同拆迁,张哥搬去了通州,但是每周六还是会坐一个小时地铁来东单打一下午球:“不是我矫情,现在家楼下就有球馆,但是没那味儿,跟这帮老伙计碰一碰,哪怕输一下午,也比在家躺着刷手机强。”
我特别懂他说的“味儿”是什么,我上初中那会最常去的是西单的露天球场,夏天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我们光着膀子打球,汗滴在地上“滋啦”一声就没了,场边总有个穿回力鞋的王大爷,六十多了,打球特别凶,专怼我们这些初中生,撞得我们东倒西歪的,我们都背地里叫他“篮板恶霸”,但是打完球他总给我们买冰棍,说“小子们身体太弱,多撞撞才能长结实”,后来西单球场翻修,我再也没见过王大爷,但是直到现在我打球卡位的时候,还总想起他说的“下盘要稳,别跟个晃悠的电线杆子似的”。
这些年北京的球场越来越多,从东单的网红露天场到方庄的社区球馆,从国贸的高端室内场到郊区学校的公益球场,几乎每个周末都约不到位置,我见过退休的老爷子和00后大学生组队打社区赛,裁判是以前北京女篮退役的阿姨,吹罚比CBA还严;见过朝阳公园的球场上,几个扎马尾的北京姑娘把一群大老爷们打得直摆手,赢了之后还敞亮地喊“哥几个对不住啊,我们请客喝冰美式”;见过门头沟的山区小学里,孩子们穿着球迷捐的旧球衣在水泥地上练运球,脸晒得黑红,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一直觉得,北京篮球的根从来不在职业队的奖杯室里,而在这些普通人的生活里,它是胡同里的一声招呼,是北冰洋冒出来的气泡,是打完球之后撸串碰杯的脆响,是刻在每个爱打球的北京人骨子里的习惯,不用特意提,但是永远都在。
从首钢五虎到三冠王朝,北京篮球的魂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服输
聊北京篮球绕不开首钢,绕不开五棵松山呼海啸的“北京加油”,绕不开2012年那个让无数北京人热泪盈眶的春天。
2012年CBA总决赛第五场,我那会还在上大二,跟宿舍几个哥们凑钱买了票,挤在五棵松的看台最上层,嗓子喊到哑,最后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整个场馆都炸了,身边不认识的人互相拥抱、拍肩膀,我前面坐着一家三代,爷爷穿著90年代的老北京队队服,儿子穿著马布里的3号球衣,五六岁的小孙子举着个小喇叭,奶声奶气地喊“我们是冠军”,那个爷爷激动得直抹眼泪,说“等了这么多年啊,咱们北京篮球终于熬出头了”,散场之后我们去旁边的大排档吃烤串,那个爷爷还特意给我们桌送了十串烤羊肉,说“小伙子们都是来给首钢加油的,我请客”。
后来首钢又拿了两个冠军,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王朝,也有不少人说风凉话,说北京的冠军全靠马布里,没了外援什么都不是,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马布里确实是首钢王朝的核心,但支撑着这支球队走下去的,是北京篮球刻在骨子里的不服输的劲儿,2015年总决赛第三场,首钢客场输给辽宁20多分,所有人都觉得冠军悬了,回到主场的第四场,全队拼到最后一秒,硬生生把比分扳了回来,赛后采访闵鹿蕾指导说了那句到现在我都记得的话:“我们可以赢,也可以输,但我们绝不会服。”
这句话太像北京人的性格了,混不吝,但是讲理,赢了不猖狂,输了也不怂,后来首钢进入低谷期,连续好几年没进总决赛,甚至有段时间连季后赛都费劲,网上骂声一片,说北京篮球没落了,但是每次我去五棵松看球,还是能看到满场的蓝色球衣,有穿了快十年的老3号,也有新印的曾凡博的1号,散场的时候大家还是会一起喊“赢就一起狂,输就一起扛”,没有人提前退场,哪怕输了20分,也要给球队鼓完掌再走。
去年我去首钢基地采访,碰到了已经退役的吉喆的父母,他们每年都会来基地给年轻队员送饺子,说吉喆以前最惦记队里的猪肉白菜馅饺子,吉喆走了四年,现在首钢的主场每次赛前还是会播放他的投篮视频,球迷们还是会在他曾经的球衣号码对应的看台上,摆上一束鲜花,你看,北京篮球从来不是只认成绩,它认的是这帮为了城市拼过命的人,认的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这股劲儿在,北京篮球就倒不了。
从校园联赛到街头IP,北京篮球的新故事正被年轻人写就
总有人问我,现在首钢成绩不如以前,街头篮球也不如南方的厂牌火,北京篮球是不是真的没落了?我每次都让他们去看看每年的耐高北京赛区决赛,去看看东单夜赛的人山人海,去看看那些抱着篮球跑在操场上的小孩,你就知道,北京篮球的生命力旺着呢。
去年我去清华附中采访耐高北京赛区决赛,碰到了高二的小宇,土生土长的北京小孩,从小跟着爷爷在东单打野球,17岁已经长到1米95,是队里的得分后卫,决赛最后0.8秒,他投进了压哨三分,绝杀了四中,全场一万多人都疯了,他跑下场的第一件事不是跟队友庆祝,是冲到看台找他爷爷,他爷爷以前是北京青年队的队员,因为受伤没打出来,从小就带着小宇打球,爷俩每次打完球都要去旁边的护国寺小吃喝碗豆汁,吃俩焦圈,那天小宇把奖杯递到爷爷手里,爷爷给他递了个刚买的驴打滚,笑着说“走,回家让你奶奶给你涮羊肉,麻酱管够”。
现在的北京小孩,打球的方式跟我们那会不一样了,他们有更专业的训练,有更广阔的展示平台,有人打校园联赛,有人做街头篮球博主,有人搞自己的厂牌,杨政他们办的“瓷器厂”篮球赛,每次开票几分钟就抢光,现场一半都是95后、00后的球迷;我上周在朝阳公园打球,碰到几个15岁的小姑娘,平时在抖音发自己打球的视频,有几十万粉丝,投篮比我还准,说以后要打WCBA,要当国家队的后卫。
这些年轻人给北京篮球注入了新的活力,他们不再把篮球当成单纯的胜负游戏,而是当成了自己的生活方式,自己的表达渠道,他们会在球场上玩花式运球,会把北京方言印在球衣上,会打完球之后跟朋友去拍vlog,会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北京篮球不是只有老故事,我们正在写新的。
前阵子我去门头沟斋堂中心小学采访,那个学校在山脚下,大部分孩子都是留守儿童,以前连个正经篮球都没有,2019年首钢三队退役的李磊主动申请来这里当体育老师,自己掏钱给孩子们买装备,每天早上六点就带着孩子们在水泥操场上训练,去年他们打北京市小学生篮球联赛郊区组,一路闯进了决赛,最后赢了的时候,孩子们举着奖杯在学校后面的山头上喊“我们是冠军”,有个10岁的小男孩跟我说,他以后要进首钢,要给北京拿冠军。
那天站在山头上,看着孩子们抱着篮球跑的样子,我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北京篮球这么多年一直打不倒,它的传承从来不是靠几个冠军,不是靠几个球星,而是靠一代又一代的人,把对篮球的热爱传下去,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传下去。
我今年32了,膝盖有老伤,跑一会就疼,但是每周还是要约上当年一起在西单打球的发小去打一场,赢了就去撸串喝啤酒,输了就互相怼几句,说对方老了不中用了,我们都不再是当年那个能跳起来摸篮板的少年了,但是只要一站在球场上,听到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咚咚”声,就还是会热血沸腾,就还是想拼尽全力赢下每一个球。
其实这就是北京篮球最吸引人的地方,它从来不会要求你必须拿冠军,也不会因为你打得不好就看不起你,它只会告诉你:只要你热爱,只要你敢拼,你就是这个球场的主人,你就是北京篮球的一部分。
今年夏天东单的夜赛又要开始了,我已经约好了人,哪怕坐两个小时地铁也要去,不为别的,就为了感受一下那股熟悉的热闹劲儿,感受一下刻在四九城骨血里的,永远滚烫的热血浪漫,毕竟啊,北京篮球的故事,从来都不止是输赢,是我们每一个热爱它的人,一起活出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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