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亚特兰大做美国草根体育产业调研,当地拳击协会的朋友说要带我去个“藏着惊喜”的社区拳馆,推开那扇掉了漆的卷帘门时,我最先闻到的是混合着汗味、橡胶味和冰可乐甜气的味道,十几个黑皮肤小孩光着脚在垫子上跳,拳套砸在沙袋上的“砰砰”声震得人耳朵发麻,角落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裤的黑人大叔,正低头给一个小孩粘拳套上开了线的魔术贴,露出的胳膊上还留着旧的拳伤疤痕,腰上晃悠悠挂着个掉了漆的复刻版WBC金腰带。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馆里请的保洁或者义工,直到朋友凑到我耳边说:“那是奥利弗·麦考尔,就是94年两拳KO刘易斯的‘原子公牛’。”我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在地上——我看拳击快20年,那记载入史册的后手直拳我至少看过几十遍,我从来没想过会在这样一个连空调都没有的社区拳馆里,见到曾经的世界拳王。
那记载入史册的后手拳,曾打碎了刘易斯的全胜梦
90年代的重量级拳击圈,伦诺克斯·刘易斯是神一样的存在:身高1米96,臂展2米13,25战全胜21次KO,拿过奥运会金牌,是当时WBC的卫冕拳王,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成为下一个阿里、下一个泰森,1994年他选麦考尔当卫冕战对手的时候,博彩公司开出的赔率是1赔12,所有媒体都把麦考尔叫做“人肉沙袋”,说他就是来给刘易斯刷战绩的。
那天我们坐在拳馆门口的台阶上吃热狗,麦考尔咬了一口酸黄瓜,笑着跟我说:“我那时候连参赛的装备钱都凑不齐,在餐馆刷了三个月盘子,才买了一双新的拳击鞋,所有人都觉得我撑不过3回合,我妈跟我说,哪怕输,也要站着走下拳台。”
没人想到第二回合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麦考尔躲过刘易斯的刺拳,一记势大力沉的后手直拳直接砸在刘易斯的下巴上,后来慢镜头回放能看到,刘易斯挨到拳的瞬间眼睛就直了,晃了两下直接瘫在拳绳上,裁判读秒到8的时候他还扶着拳绳站不起来,整个麦迪逊广场花园的观众都傻了,解说员的声音都在抖:“麦考尔赢了!他创造了重量级拳击史上最大的冷门!”
麦考尔说他下场之后第一件事是给妈妈打电话,哭着说“我终于能给你买带花园的房子了”,那场比赛他拿了120万美元的出场费,加上夺冠之后的代言,不到半年他的身家就超过了300万美元,那是他人生最高光的时刻,走在街上所有人都喊他“拳王麦考尔”,派对请他当嘉宾,品牌找他拍广告,身边围满了想跟他交朋友的人。
“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缺钱了,我是世界拳王啊,谁能想到我后来会睡地下通道呢?”麦考尔嚼着热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从百万身家到睡地下通道,我见过体育最残酷的B面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运动员“出道即巅峰”之后急速下坠的故事,但麦考尔的经历还是让我觉得揪心,夺冠之后他身边围满了不怀好意的人,有人给他递大麻,有人拉他去赌钱,他从小在贫民窟长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这么多奉承,很快就陷了进去,不到两年时间,他把300万美元的家底挥霍得一干二净,还染上了严重的毒瘾。
1997年他和刘易斯打二番战,赛前一周他的大儿子因为持械抢劫被抓,他毒瘾发作又找不到毒品,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已经完全垮了,比赛打到第三回合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动作,站在拳台中间看着刘易斯哭,边哭边往后退,裁判拦都拦不住,最后直接放弃了比赛,那天全世界的体育头条都在骂他,说他打假拳,说他是拳击界的耻辱,WBC直接吊销了他的拳击执照,之前找他合作的品牌全部解约,他一夜之间从万人追捧的拳王,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骗子。
“我那时候不敢出门,一出门就有人朝我扔东西,老婆带着孩子走了,我妈也气得跟我断绝了关系,我把房子卖了换毒品,最后没钱了就睡在亚特兰大市中心的地下通道里,冬天冷的时候,我就把当年那场KO刘易斯的出场服裹在身上当被子,那上面还留着刘易斯的鼻血呢。”麦考尔说他最惨的时候,连续三天没吃饭,靠捡别人扔的半块汉堡活下来,有一次走到河边想跳下去算了,刚好碰到个十几岁的小孩穿着印着他KO刘易斯画面的T恤,小孩盯着他看了半天,我爸爸说你是最厉害的拳手,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他说那天他拿着小孩递过来的笔,手抖得连名字都写不出来,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还欠那些曾经相信他的人一个交代,第二天他就去了戒毒所,主动把身上剩下的毒品交给了警察,因为持有毒品他被判了两年刑,在监狱里他给犯人们当拳击教练,带着他们训练,帮十几个犯人戒掉了毒瘾。
我当时问他:“你恨过那些把你拉进坑里的人吗?”他摇了摇头:“我谁都不恨,是我自己选的路,我得自己承担后果,我们从小到大看的体育故事,都告诉我们拿了冠军就是人生赢家,从来没人告诉我们,拿了冠军之后摔下来,该怎么爬回去。”
其实不止是麦考尔,我之前采访过国内的一个举重运动员,拿过全国冠军,退役之后一身伤,找不到工作,只能去澡堂当搓澡工,还有个省队的短跑运动员,跟苏炳添同岁,练了十几年短跑,最后因为跟腱断裂退役,回老家开了个小餐馆,没人知道他曾经跑过10秒12的成绩,我们的体育叙事从来都只爱讲“胜者通吃”的故事,镜头永远对准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却没人在意那些掉下来的运动员,他们没有流量,没有代言,甚至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没有,体育的B面,从来都比我们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当社区拳馆的教练,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
2012年麦考尔出狱之后,有赛事方找他复出打表演赛,出场费开了50万美元,还有网红公司找他直播卖货,说凭他“KO刘易斯”的名头,一年赚几百万不成问题,他全部都拒绝了,转头去了亚特兰大最穷的社区的免费拳馆,当起了不拿工资的义工教练。
他教的小孩大多是低收入家庭的孩子,还有不少是少年管教所送过来的问题少年,12岁的杰米就是其中一个,杰米之前偷超市的东西,跟帮派的人混在一起,进了两次少管所,后来被法院送到麦考尔的拳馆里进行行为矫正,麦考尔说杰米刚来的时候浑身是刺,跟谁都打架,第一次上课就把另一个小孩的鼻子打出血了,他没骂杰米,只是把自己胳膊上的疤露给杰米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跟人打架,也偷过东西,后来我去打拳,拿了金腰带,然后我吸毒,睡地下通道,蹲监狱,我知道走歪路是什么滋味,你要是想打架,就对着沙袋打,打累了我们聊聊。”
杰米留了下来,跟着麦考尔练了4年拳击,去年拿了美国业余拳击青少年组的金手套,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麦考尔请上了台,对着全场的人说:“如果不是麦考尔先生,我现在可能还在监狱里。”麦考尔说那天他站在领奖台上,比自己当年拿世界拳王的时候还想哭。
现在麦考尔已经在这个拳馆待了11年,教过的小孩有两百多个,其中有3个拿了美国青少年拳击的金手套,8个拿到了大学的体育奖学金,还有十几个之前的问题少年,现在留在拳馆当助理教练,帮他教更小的孩子,他的钱包里永远夹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当年他KO刘易斯之后的报纸剪报,另一张是所有他教过的小孩的合影。
“我当年拿金腰带的时候,以为那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誉,现在我才知道,能帮这些小孩不走我走过的弯路,才是我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麦考尔说现在小孩们都喊他“教练麦考尔”,这个称呼比“拳王麦考尔”好听一万倍。
体育的英雄,从来不该只有站在领奖台的那一个
那天离开拳馆的时候,麦考尔正带着十几个小孩在馆门口的空地上做热身,夕阳照在他已经半白的头发上,他的吼声还是跟当年在拳台上一样响亮,小孩们跟在他后面跑,笑声混着沙袋的砰砰声,飘出去很远。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之前总被要求追顶流,写梅西拿了世界杯,写詹姆斯拿了得分王,写谷爱凌拿了多少代言,好像体育的全部意义就是金牌、流量和钱,但碰到麦考尔之后我才明白,我们之前对“体育英雄”的定义太窄了,那些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当然是英雄,但像麦考尔这样,拿过金腰带,也摔进过泥潭,犯过错,也爬了起来,还愿意伸手拉别人一把的人,更是英雄。
我们总说体育是照亮人生的光,但这束光不该只照在顶流运动员身上,也该照在麦考尔这样的基层教练身上,照在那些没拿过冠军但练了十几年的普通运动员身上,照在每个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身上,麦考尔的名字可能不会再出现在顶级拳击赛事的海报上,也不会再拿到百万美元的出场费,但他的名字,会刻在两百多个小孩的人生里,会陪着那些小孩走很远的路,这比任何一条金腰带都要珍贵,都要长久。
临走前我跟麦考尔说,我要把他的故事写出来,他笑着摆了摆手:“不用写我有多厉害,你就告诉大家,哪怕你被生活打倒了100次,第101次你还能站起来,你就是自己的冠军。”风一吹,他腰上那个掉了漆的复刻金腰带晃了晃,在夕阳下亮得发烫。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