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去年的采访素材,翻出来一张拍糊了的照片:2023年全国青少年马术场地障碍赛的休息区,12岁的朵朵蹲在地上,举着马克笔在速写本上涂涂画画,纸上是一匹棕红色的小马,耳朵尖是白的,背上驮着个戴头盔的小姑娘,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栗子,那是她的搭档,陪了她三年的半血马,那天他们俩一起拿了丙组的季军,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好久,突然反应过来,我们聊了那么久的体育精神,其实根本不用找什么宏大的叙事,这一张小小的马画,就装着所有的滚烫和浪漫。
12岁小姑娘的速写本:马画是我和栗子的共同奖状
我第一次见朵朵是在比赛前三个月,当时去京郊的一个马场做青少年马术的选题,刚进大门就看见围栏上坐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腿上放着个磨得边都起毛的速写本,正对着马厩的方向涂,我凑过去看,纸上画的是一匹正在打滚的马,鬃毛乱蓬蓬的,肚子滚圆,旁边画了个叉,写着“今天栗子又赖在泥里不起来,罚它少吃半根胡萝卜”。
朵朵家就是普通的双职工家庭,爸妈都是小学老师,学骑马的钱是全家省吃俭用挤出来的,最开始妈妈不同意她学,觉得马术是“有钱人的运动”,太贵还危险,直到朵朵在马场看了三次别人上课,回来哭着说“我就是想和小马玩”,爸妈才咬咬牙给她报了名,10岁那年她第一次尝试跳1米的杆,栗子踩滑了前腿,她从马上摔下来,左手腕骨裂,打了两个月石膏,那段时间她没法骑马,每天放学就让爸妈送她去马场,坐在围栏上看别人训练,随身带着速写本画栗子:画栗子吃草时晃耳朵的样子,画栗子被教练夸了之后傲娇抬脑袋的样子,画栗子跳杆时腾空的样子,三个月画满了整整三本速写本。
“我摔的时候一点都不疼,就怕栗子摔疼了,”朵朵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马厩门口给栗子喂胡萝卜,“养伤的时候我每天都给它画一张画,告诉它等我好了我们还要一起拿奖。”
那天的比赛我全程在看,朵朵上场前特意把最新画的那张“我和栗子跳杆”的速写本举到栗子脸边蹭了蹭,小声说了句“我们一起加油哦”,整场比赛她跑的很稳,所有杆都没碰,最后成绩比第二名慢了0.12秒,拿了季军,下台之后她没先去找教练领奖牌,反而抱着速写本往马厩跑,把那张刚画好的马画用胶带贴在了栗子的马厩门上,“这是我们俩共同的奖状,比我的铜牌还重要。”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吐槽,说马术是“贵族运动”,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碰不起,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想把朵朵的马画甩到他们脸上,什么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昂贵的装备、光鲜的身份标签,是你摔了三次还敢爬上马背的勇气,是你把另一个生命当成搭档并肩作战的责任感,是你愿意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花三个月时间画满三本速写本的热爱,朵朵家没什么钱,她的护膝是教练送的旧的,马靴是表姐穿小了给她的,但她手里的马画,比我见过的任何专业运动员的奖牌都要耀眼。
奥运鞍具上的旧纹样:马画是跨了24年的体育传承
我第一次知道马画和专业体育赛场的关联,是2021年采访前中国马术队队员张滨的时候,他当时拿出了一个磨得发白的鞍具套,套子的右下角缝着一块巴掌大的布,布上是用墨线画的一匹奔马,笔触很粗糙,看得出来画的人不是专业的画家。
“这是我师傅1984年给我画的,”张滨摸着那块布跟我说,“1984年咱们国家第一次参加奥运会,我师傅当时是国家队的后勤,跟着去了洛杉矶,随行的有个老画家,给代表团每个人都画了小马,说马代表龙马精神,祝我们的运动员都能比出好成绩,那时候我才10岁,刚开始学骑马,师傅特意跟老画家多要了一张,给我寄过来,说‘以后你要是能站在奥运赛场上,就把这张画带上,就当我跟你一起去了’。”
那张马画张滨一存就是24年,2008年北京奥运会,他作为中国马术队的队员第一次站上奥运赛场,特意把那张画缝在了鞍具套上,全程带在身边。“那场比赛我成绩不算好,排在第20名,但上场的时候摸着那块布,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张滨笑了笑,“我师傅那时候已经去世了,他一辈子都没看过奥运会的马术比赛,我带着他给我的马画站在赛场上,也算圆了他的梦。”
现在张滨退役当了青少年马术的教练,每次带新队员,都会给每个人送一张自己画的小马,他画的马和师傅当年给的那张一模一样,都是昂着头往前跑的奔马,“我跟我的队员说,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个念想,马术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运动,你和你的马是并肩作战的兄弟,你对它好,它才会拼尽全力跟你一起冲,这张画我师傅给了我,我现在给你们,等你们以后当了教练,也要给你们的徒弟,咱们这个精神不能断。”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传承就是奖牌的传递,是世界纪录一次又一次被打破,但张滨鞍具套上那张缝了24年的马画改变了我的想法,体育的传承从来都是有温度的,它不是冰冷的成绩数字,是一张画跨了几十年的传递,是老一辈的期许顺着一张薄薄的纸,递到年轻人手里的重量,是我们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龙马精神”,一代又一代,永远都有后来人接过去。
城郊马场的红砖墙:普通人的马画里藏着最实在的热爱
上个月我去顺义的一个平民马场采访,老板老周以前是个专业自行车运动员,20岁那年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腿,没法再比专业赛,就开了这个马场,马场的收费特别便宜,100块钱就能骑一小时,他还免费教周边村里的留守儿童骑马,赚的钱刚够给马买饲料,6年了没赚过一分钱。
最吸引我的是马场的那面红砖墙,风吹日晒的墙皮都掉了,上面画满了各式各样的马:有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马,有马克笔涂的带翅膀的飞马,还有喷漆喷的正在跳障碍的赛马,最角落的地方用粉笔写了一行字:“2023.10.2,我第一次骑马,以后我要当骑手”,后面画了个吐舌头的笑脸。
“这些都是来骑马的人画的,我不拦着,想画就画,”老周靠在墙上抽烟,笑着跟我说,“以前有人说我这墙画得乱七八糟的,不像个正经马场,我就说什么叫正经?大家来玩得开心,比什么都正经。”
我在马场待了一下午,碰到了经常来骑马的外卖员大刘,他每天晚上8点多送完晚高峰的单,就骑电动车来马场,骑到9点半再回去送夜宵,他的护具是老周送的旧的,马靴是他在二手平台花80块钱淘的,他在墙上画的马特别有辨识度:马背上驮着个黄色的外卖箱,箱子上写着他女儿的名字“妞妞”。
“妞妞在老家读二年级,上次视频的时候跟我说,动画片里的人骑马特别帅,我就想着我学会了,下次回家带她去县城的游乐园骑小马,”大刘摸了摸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现在已经能跳80厘米的杆了,今年打算报个业余赛,要是能拿个奖状,妞妞肯定觉得我特别厉害。”
那天我站在那面红砖墙跟前看了很久,墙上的马画没有一幅是专业的,有的马腿画得一长一短,有的马鬃毛画得像杂草,但每一匹马都昂着头,看起来特别有劲儿,我们总说要推进全民健身,要让体育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到底什么才是全民健身?不是建多少高大上的运动场馆,不是办多少耗资巨大的赛事,是像老周这样的马场能再多一点,是像大刘这样的普通人,哪怕每天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也能有地方安放自己的热爱,哪怕只能在墙上画一匹属于自己的马,也能感受到体育带来的快乐和力量。
别把体育困在奖牌里:马画是最接地气的精神注脚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了,见过不少站在领奖台顶端的运动员,也见过很多连专业装备都买不起的普通体育爱好者,我越来越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走偏了:我们总在盯着金牌数,盯着运动员的商业价值,盯着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少数人,却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意义,本来就是给每个普通人提供一个向上的出口。
一张12岁小姑娘画的马画,没有任何商业价值,却能让一个孩子学会勇敢和责任;一张缝在鞍具上的旧马画,没有多么高超的画技,却能承载两代骑手的梦想;一面画满马的红砖墙,看起来乱糟糟的,却能让一个送外卖的普通人,有一个敢去追的冠军梦,这些东西和奖牌无关,和流量无关,和所谓的“贵族气质”无关,却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前几天我刷到朵朵的朋友圈,她画的《我和栗子的比赛日常》拿了全国青少年美术展的银奖,配文写着:“以前都是栗子陪我拿马术的奖牌,这次我陪它拿美术的奖牌。”配图是她举着奖状站在马厩跟前,旁边的门上还贴着去年比赛那天她画的马画,栗子探着脑袋在蹭她的肩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特别暖。
我突然想起老周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匹马,你不一定真的要去骑它,只要你敢想,敢往前跑,你就是自己的骑手。”是啊,我们不一定每个人都能站在奥运赛场上,不一定每个人都能拿到金牌,但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拿起笔,给自己画一匹属于自己的马:那匹马可以是你每天夜跑时吹过的风,可以是你打篮球时投进的第一个三分,可以是你跳广场舞时踩对的第一个节拍,可以是你所有没说出口的热爱和梦想。
马画从来不是什么高雅的艺术品,它是每个热爱体育的人,给自己的热爱颁发的一枚勋章,只要你还在跑,还在跳,还敢追着风往前冲,你心里的那匹马,就永远不会停下马蹄,而我们的体育,也终将会跳出奖牌的桎梏,走到每个普通人的身边,让每一个敢追梦的人,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那一张马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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