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4月去张家界天门山做极限运动专题采访的时候,我本来是冲着翼装飞行世锦赛去的,没想到最后留在我记忆里最久的,不是穿戴着翼装从云端俯冲下来的选手,而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米白色速干衣的姑娘,在1400米的高空,踩在2厘米宽的扁带上,跳了3分钟的“舞”。
那天的风特别大,我站在云梦仙顶的观景台上,刚把相机举起来,棒球帽就被刮得飞出去半米,我伸手抓的时候下意识低头扫了一眼脚下,瞬间腿就软了:垂直落差1400多米的山崖下,参天的乔木看起来就像刚冒头的草叶,盘山公路细得像根鞋带,就连平时看起来声势浩大的瀑布,都缩成了一缕白丝,旁边有游客扶着栏杆吐槽:“这地方我站着都怕,居然还有人敢在两个山头之间拉根绳子走,真是不要命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了那个叫夏梦瑶的姑娘,她站在天门洞右侧两座孤峰之间的扁带上,没有拿平衡杆,只是微微张开手臂,脚步轻得像踩在弹簧上,偶尔风把扁带吹得晃一下,她就顺着风势微微侧身调整重心,那姿态像极了舞池里踩着节拍跳华尔兹的舞者,甚至还在扁带上轻轻转了个圈,底下的观众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呼,我攥着相机的手全是汗,连拍的照片都虚了三张。
3分17秒之后,她稳稳踩在了对面山崖的落脚点上,摘了头上的运动摄像头,笑着朝我们这边挥了挥手,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天后来我采访了她,才知道这门在旁人看来“玩命”的运动,叫高空扁带,是攀岩运动衍生出来的极限项目,而她嘴里那些“像跳舞一样的动作”,背后是整整5年、超过10000小时的枯燥训练。
我看见了优雅背后的10000小时枯燥:悬崖上的舞步从来不是铤而走险
采访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她摸了摸疤笑,说这是去年在贵州练低空扁带的时候摔的,那时候刚尝试100米的跨度,风突然变向,她没稳住重心摔了下来,虽然安全绳挂住了人,但手腕蹭到岩壁上,划了个大口子,缝了7针。
“好多人说我们玩极限运动的都是脑子一热就玩命,真的不是。”她给我翻手机里的训练日志,厚厚的5本电子笔记,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2021年3月15日,平地扁带训练8小时,重心总是偏左,核心力量还是不够;2022年7月3日,云南老君山测试120米低空扁带,风速3级,走了12分钟,中间晃了3次,都是因为落脚的时候前脚掌太用力;2023年3月28日,天门山赛前测线,扁带磨损度0.1毫米,卡扣拉力测试正常,风速2级适合走,就是太阳有点晃眼,记得戴偏光镜。
她是体操运动员出身,18岁那年跳平衡木的时候摔下来伤到了脚踝,医生说以后不能再做高强度的体操动作,她在家消沉了半年,偶然刷到国外高空扁带运动员的视频,一下子就被吸引了:“那时候觉得,这个人怎么能在那么细的带子上走得那么好看,像飞起来一样,我也想试试。”
最开始练的时候,她连离地30厘米的平地扁带都站不住,每天摔几十次,膝盖、胳膊肘永远是青一块紫一块,光是用来护膝的运动护具,她就用坏了12副,练了整整一年,她才能稳稳走完10米的平地扁带,之后是10米低空、50米低空、100米低空,直到练了第4年,她才第一次站在海拔1000米以上的高空扁带上。
“我比谁都惜命。”她跟我说,每次上扁带之前,她至少要提前两个小时做准备:测3次不同高度的风速,反复检查扁带的磨损度、卡扣的拉力、安全绳的锁扣,甚至前一天有没有睡够8小时、有没有感冒鼻塞,都会纳入评估,只要有一项不符合要求,哪怕观众再多、主办方催得再急,她都绝对不会上扁带,她脚腕上永远系着一根红绳,是她妈妈给她求的平安符,“我妈最开始也反对,说我好好的姑娘家干嘛去冒这个险,后来跟着我去看了一次训练,知道我每次都把所有安全措施做到位,就不说什么了,每次我出来比赛,她都会给我发消息,说‘慢慢走,我在家给你炖了汤’。”
那天采访完我特别感慨,之前我也和很多人一样,觉得极限运动就是“作死”,是一群人闲得没事干拿生命博眼球,直到见过夏梦瑶的训练日志,见过她反复检查装备时认真的样子,我才明白:所谓的“悬崖华尔兹”,从来不是赌运气的铤而走险,而是用上万小时的训练堆出来的底气,是把所有风险都降到最低之后,才有资格享受的浪漫,那些站在悬崖上还能笑着跳舞的人,比谁都懂生命的珍贵。
站在扁带上的那一刻,我才懂活着的意义从来不是“绝对安全”
认识阿凯,也是通过夏梦瑶的介绍,他之前是北京一家互联网大厂的程序员,996是常态,最拼的时候连续3个月每天只睡4个小时,去年年初体检,查出来甲状腺癌,还好是早期,做了手术切掉之后,他在家休养了半年,那段时间他整个人特别消沉,每天躺在床上刷手机,看着自己之前拼了命赚来的房和车,觉得特别没意思:“我那时候就想,我天天加班加到胃出血,攒钱买了120平的房子,买了代步车,本来想着再过两年就结婚,结果一场病下来,我连饭都吃不下,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后来他刷到夏梦瑶的短视频,觉得走扁带特别有意思,就报了夏梦瑶开的低空扁带体验课,最开始他连30厘米高的平地扁带都站不住,摔了好几次,练了一个月,第一次站在20米高的扁带上的时候,他突然就哭了。“风刮在我脸上,脚下是空的,我脑子里什么KPI、什么未读消息、什么房贷车贷,一下子全没了,我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感觉到脚踩在扁带上那种软乎乎的触感,那时候我才觉得,我是真的活着,不是一个只会干活的机器。”
现在阿凯已经辞了大厂的工作,在杭州开了一家小小的户外装备店,每个周末都会去郊区的营地教小朋友练平地扁带,整个人比之前胖了10斤,脸色也红润了很多,上周我和他吃饭,他给我看手机里的视频,是他最近刚挑战成功的50米低空扁带,他站在扁带上,还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我现在也不想着赚多少钱了,够花就行,每天能晒晒太阳,教小朋友练练扁带,周末去山里徒步,我觉得比之前拿百万年薪的时候开心多了。”
其实我们大多数人的人生,一直都在追求“绝对安全”: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的工作,买足够的保险,攒足够的钱,怕失业、怕生病、怕出意外,我们把自己困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困在两点一线的生活里,以为这样就能躲开所有风险,可很多时候,我们在这种“安全”里,慢慢就忘了活着是什么感觉,我们每天吃着差不多的饭,做着差不多的工作,刷着差不多的短视频,一年365天,活得像复制粘贴一样,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悬崖华尔兹的意义,从来不是鼓励大家都去高空走扁带、去玩命,而是想提醒我们:活着本来就是一件充满变数的事,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绝对安全”的人生,真正的勇敢不是不怕死,而是明明知道生命有尽头,明明知道生活有风险,还是愿意去体验那些让你心跳加速的事,去做那些你真正热爱的事,哪怕只是一次说走就走的徒步,一次尝试了很久的兴趣爱好,一次辞掉不喜欢的工作的勇气,你不需要站在悬崖上跳舞,但是你至少要让自己的人生,多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别拿“作死”定义所有热爱:我们该给不同的活法留一点空间
之前我写过一篇关于极限运动的稿子,发出来之后,底下有好几千条评论,一半是觉得很酷,另一半全是骂我的,说我“鼓励别人玩命”“等你自己摔死了就不觉得酷了”“好好活着不好吗,非要去作死”,那时候我还觉得挺委屈的,直到认识了夏梦瑶和阿凯,我才慢慢想明白:很多人之所以对极限运动有这么大的偏见,本质上是因为他们觉得,只有“安稳的活法”才是正确的。
可是人生哪有什么标准答案啊?有的人觉得三餐四季、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是幸福,有的人觉得要去看不一样的风景、要挑战自己的极限才不算白活,这两种活法从来没有高低之分,你可以不理解别人的选择,但是你不能随便否定别人的热爱。
夏梦瑶跟我说,她每次走完一段新的扁带,站在悬崖边吹着风,看着脚下的云翻涌,那种快乐是任何物质都换不来的:“我知道这东西有风险,所以我把所有能做的准备都做足了,我愿意为了这份快乐承担那万分之一的风险,这不是傻,这是我自己选的人生,我对自己负责。”我查过数据,国内目前注册的职业高空扁带运动员不到100人,过去10年,国内高空扁带的事故率不到0.8%,比普通家用车的事故率还低,因为这些运动员比任何人都谨慎,比任何人都惜命。
我们总是习惯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的人生,觉得安稳就是对的,冒险就是错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你觉得“作死”的人,可能比你活得更清醒、更认真?你每天挤着地铁上班,想着下个月的房租和KPI,是认真活着;他站在悬崖的扁带上,感受着风和生命的重量,也是认真活着,这两种活法都值得尊重,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采访结束那天,我看着夏梦瑶坐在悬崖边喝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晃着脚跟我说:“你知道吗?风刮过来的时候,你不要跟它对着干,顺着它的节奏晃,就像跳舞一样,只要你踩准了自己的节拍,悬崖也能当舞池。”
这句话我记了快一年,每次我觉得生活卡在瓶颈里,每天按部就班活着特别没意思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天她在1400米高空的扁带上,像跳舞一样慢慢往前走的样子,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在走一条属于自己的“扁带”:有的人的扁带架在平地上,稳当又安全;有的人的扁带架在悬崖边,刺激又浪漫,没有谁的路是绝对正确的,只要你走得踏实,走得开心,只要你为自己的选择负得起责任,那就是最好的活法。
毕竟我们来这世上走一遭,不是为了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是为了看看天上的云,吹吹山间的风,走自己想走的路,爱自己想爱的人,按照自己的节奏,跳完属于自己的那支舞,哪怕你的舞池,在别人眼里是悬崖,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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