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甘肃临夏广河县第一中学的操场边就响起了熟悉的哨声,60岁的马玉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脖子上挂着磨掉漆的秒表,对着跑道上一群晒得黝黑的娃喊:“步子拉开!最后一圈,冲!”风从远处的太子山吹过来,带着青稞的香气,混着娃们的喘气声在塑胶跑道上打了个转,这是马玉昆守在这个操场的第32个年头,32年里,他的哨声吹醒了1200多个山里娃的体育梦。
从逃学练球的愣头青,到守操场的“马校”
马玉昆和体育的缘分,是光着脚跑出来的,1979年,16岁的他第一次参加临夏州中长跑比赛,家里穷得拿不出钱买运动鞋,他就光着脚踩上了煤渣跑道,3000米跑下来,脚底板磨出了三个血泡,还是咬着牙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裁判看着他流血的脚,把自己半旧的回力鞋塞给了他,那双鞋他穿了三年,鞋帮补了五次,直到鞋底磨穿还舍不得扔,也就是那时候他暗下决心: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让所有喜欢跑步的娃,都能穿上合脚的鞋,在平整的跑道上跑。
本来他有机会进省队当专业运动员,却在一次训练中摔断了左腿,康复后爆发力大不如前,只能放弃专业运动员的路,1991年回到广河一中当了一名普通的体育老师,那时候的操场就是一片黄土地,下雨的时候全是泥坑,天晴的时候风一吹满脸土,没有任何训练器材,连个正经的起跑线都画不出来,马玉昆就自己拉着架子车去城外拉沙土,每天下班之后垫两个小时的跑道,把土里的碎石头挨个捡出去,整整干了三个月,才把操场垫得像个样子。
那时候山里的家长普遍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娃放学要帮家里干农活、看弟弟妹妹,根本不许来练体育,马玉昆就骑着一辆破摩托车,挨个村子跑,挨家挨户敲门做工作,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过的学生马明的故事:马明家在广河最偏的齐家镇,爸妈开了个小拉面馆,放学就要在店里揉面端面,马玉昆第一次上门的时候,马明爸爸直接把他赶了出来,说“我娃将来要学拉面养家,跑不跑的能当饭吃?”马玉昆没生气,第二天又去,刚好赶上饭点店里忙,他撸起袖子就帮着揉面、端面,整整忙了三个小时,临了跟马明爸爸说:“你就让娃每天放学练一个小时,要是练不出成绩,我以后再也不来打扰你,要是练出来了,娃将来能考大学,能有更好的出路。”就这么连续跑了三趟,马明爸爸终于松了口。
后来马明拿了甘肃省青少年锦标赛100米亚军,高考考进了西北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现在回广河三中当了体育老师,每天放学还会带着自己的学生来马玉昆的操场训练,去年我去广河采访的时候,马明跟我说:“要是当年没有马老师跑那三趟,我现在可能还在拉面馆揉面,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机会上大学,当老师。”
我一直觉得,基层体育工作者最了不起的地方,从来不是教出了多少冠军,而是他们愿意弯下腰,敲开一扇扇紧闭的门,把体育的光递到那些本来没有机会接触专业训练的孩子手里,很多人说“寒门难出体育贵子”,但在马玉昆这里,只要你肯跑,他就愿意给你搭梯子。
操场是公平的,跑出来的成绩不会骗人
在马玉昆的队伍里,超过一半的孩子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外省开拉面馆,一年最多回来一次,很多娃刚入队的时候连一双像样的运动鞋都没有,马玉昆的工资一大半都花在了给娃买鞋、买运动服、补贴生活费上,他抽屉里放着一个旧本子,上面记着每个孩子的情况:哪个娃有哮喘,不能长时间跑;哪个娃膝盖受过伤,训练要加护具;哪个娃家里困难,每个月要补200块饭钱,他自己算不清这么多年花了多少钱,只记得最多的时候,一个月给7个娃买了新鞋,兜里只剩80块钱,跟老伴吃了半个月的洋芋面片。
2018年入队的马小梅是他印象最深的孩子之一,那时候马小梅12岁,爸妈在浙江开拉面馆,跟着奶奶生活,性格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但是800米跑起来比队里练了两年的男娃还快,第一次来训练的时候,她穿的是奶奶做的布鞋,跑两步鞋就掉,马玉昆当天就去体育用品店给她买了第一双钉鞋,花了180块,是他当时三天的工资,马小梅拿到鞋的时候,眼泪直接掉了下来,说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这么贵的鞋。
那之后马小梅练得特别拼,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到操场热身,零下十几度的冬天,跑下来内衣全是湿的,从来没喊过累,2021年她去参加全国青少年中长跑锦标赛,拿了女子乙组800米铜牌,领奖下台之后,第一个把奖牌挂在了马玉昆脖子上,说:“马老师,我终于跑出去了,将来我还要拿全国冠军,拿奥运冠军。”现在马小梅已经被特招进了甘肃省体工队,每周都会给马玉昆发消息汇报训练情况,上次回来探亲,特意给马玉昆带了一双新的运动鞋,说“我现在有工资了,能给您买鞋了”。
我之前跟很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聊过,大家总在说“精英体育”“体育产业化”,好像体育就是要花几十万请私教,要去国际化的场馆训练才行,但在马玉昆的操场上,我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一双几十块的帆布鞋,一条曾经满是泥坑的跑道,一个愿意陪你熬的老师,就够了,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奢侈品,它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光,是山里娃改变命运的另一条路,马小梅跟我说,她以前总觉得爸妈不在身边,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但是跑起来的时候,风在耳边响,她就觉得什么都不怕,只要跑得快,就能跑到爸妈身边,就能跑到更远的地方,你看,体育给人的力量,从来都不只是一块奖牌那么简单,它给人的是底气,是“我也可以”的信念。
2020年疫情的时候,学校操场封了,马玉昆就带着娃们去县城旁边的洮河河坝里跑,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他提前半个小时去,把河坝里的石头捡干净,给娃们带好热水和煮鸡蛋,那时候有个叫马强的娃,爸妈都在外地打工,奶奶生病没人照顾,每天早上空腹来训练,马玉昆就每天多煮三个鸡蛋,塞给马强两个,剩下一个给其他没吃早饭的娃,后来马强考上了西安体育学院,去年暑假回来看他,拎了一筐鸡蛋,说“马老师,我现在自己能赚钱了,给你买鸡蛋吃”,马玉昆说,那筐鸡蛋他吃了半个月,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有人说他傻,他说操场里的娃比啥都金贵
2005年的时候,甘肃省体校曾经给马玉昆发过调令,让他去省里面当中长跑教练,工资是当时的三倍,还能分房子,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劝他去,说“放着省城的好日子不过,守着个土操场干啥”,但是马玉昆拒绝了,那时候他刚从各个乡镇选了15个好苗子,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11岁,他说:“我走了这些娃咋办?别的老师不知道他们的情况,有的娃耐力好适合练长跑,有的娃爆发力好适合练短跑,别人带我不放心,我不能让这些娃刚摸到体育的门,就被扔在半路上。”
就这么一句话,他放弃了去省城的机会,留在了这个小县城,一留又是18年,现在有人跟他提这件事,他也从来没后悔过,说“我去了省队,最多多带几十个专业队员,但是留在这儿,我能改变成百上千个山里娃的命运,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这些年他受过不少委屈,也被人骂过“傻子”,有一年县里组织运动会,他带的队拿了总分第一,有人说他“为了拿奖逼娃训练,不把娃的身体当回事”,他没解释,只是把这些年娃的体检报告、大学录取通知书都拍了照片发在朋友圈,说“我带的娃,不仅跑得快,身体也比同龄人结实,一半都考上了大学,谁再说我害娃,就来看看这些证据”,还有人说他“贴钱给娃训练,就是为了出名捞好处”,他也不生气,把自己的工资流水晒出来,说“我每个月工资一半都花在娃身上,捞的好处就是这些娃将来有出息,我乐意”。
我特别认同马玉昆常说的一句话:“体育的初心从来不是拿冠军,是让娃们有个好身体,有个奔头。”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永不言弃,但在基层的操场上,体育精神是有人愿意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孩子,放弃自己的前途,掏出自己的家底,当他们的垫脚石,这种精神,比任何奥运金牌都有分量。
32年的坚守,他把“不可能”变成了“我可以”
32年里,马玉昆带过的学生超过1200人,其中200多人考上了体育类的大学,30多人进了省队、国家队,还有40多人回到广河当了体育老师,跟着他一起带山里的娃训练,现在的广河一中操场,早就不是当年的土场子了,县里拨钱修了塑胶跑道,建了健身房,还专门成立了“马玉昆青少年体育工作室”,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把娃送来练体育,很多在外打工的家长特意打电话跟他说:“马老师,娃交给你我们放心,能练出成绩更好,练不出成绩有个好身体也行。”
今年马玉昆就满60岁了,本来该退休在家抱孙子,但是他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操场,吹哨、掐秒表、给娃纠正动作,娃们训练的时候,他就蹲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给娃们缝补破了的运动服,手上的茧子厚得扎不动针,他说:“我还跑得动,还能再带十年娃,等我真的跑不动了,还有我带出来的学生接着带,这操场的哨声,断不了。”
今年夏天甘肃省青少年运动会,马玉昆带的队拿了4块金牌、3块银牌、2块铜牌,领奖的时候,几个娃一起举着奖牌,对着看台上的马玉昆深深鞠了一躬,当时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马玉昆站在看台上,眼泪擦了又擦,他跟我说:“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专业奖项,但是这些娃拿的奖,都是我的奖,我这辈子没跑出过大山,但是我的娃替我跑出去了,就够了。”
现在网上总有人问,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我的答案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马玉昆这样扎根基层的体育工作者,他们没有百万年薪,没有站过国际赛事的领奖台,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不被人知道,但他们就是中国体育的根,他们守着一方小小的操场,就守着成千上万个普通孩子的可能性。
马玉昆的哨声吹了32年,吹过了当年的土操场,吹过了现在的塑胶跑道,吹进了每个山里娃的心里,他用32年的坚守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只要你愿意跑,只要有人愿意给你搭个梯子,山里的娃也能跑到全国的赛场,也能跑到自己想要的未来,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也是无数基层体育工作者,给这个时代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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